那天晚上收工后，杜群把所有人叫到堂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灶台的火已经封了，砂锅倒扣在案板上晾着，空气里还飘着红烧肉收汁后的酱香。张海正在擦桌子，阿贵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老李蹲在门槛上抽烟。小方后来也回来了，穿着围裙，拿抹布把酱油瓶一个个擦得锃亮。连巷口修鞋的老孙头都被叫了进来，说今天是家事，孙叔你也听听。老孙头把锥子插在鞋底上，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脸纳闷。


    杜群从苏静手里接过一摞纸，是苏静花了好几晚拟好的文件。他站在灯泡底下，把那摞纸举了举，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宣布一件事。从下个月起，咱们店搞员工持股。你们谁在店里干满五年，就能拿分红。这店以后不姓杜了——或者说，不光姓杜。它是咱们大家的。你们每个人，只要肯干、肯学、肯把心放在这口锅上，就能在这个城市里安个家。”


    他说完，满屋子静了几秒。阿贵第一个放下搪瓷缸子，说杜哥，你这又是哪一出？咱现在店才刚缓过来，你就把股份往外散，你傻不傻？杜群说我不傻，我想透了一件事。当年开酒楼，店是我的，钱是我的，风险也是我的。发布页LtXsfB点￠○㎡看起来风光，可好跟坏全压在我一个人肩膀上。好的时候，大家跟着我干活，月底领工资，跟店没啥关系。坏的时候，有几个人能跟我一起扛？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扛不起来，因为这店跟他们没关系。现在这个店——小归小，但我要让它跟每个人有关。店亏了，大家疼；店赚了，大家分。你们把手艺和力气留在这儿，我也得把根留在这儿。光靠我一个人，这店站不稳。只有你们都成股东了，这店才真正长在这条巷子里。


    阿贵还要说什么，苏静接过话，把文件一份份发给大家。张海双手接过，低头看，字多，他读得慢，嘴唇轻轻张合。苏静见小方有些懵，就一句一句解释：“简单地说，就是你们每个月照常拿工钱；另外从店里每个月的利润里抽出一部分，归入一个‘员工股份池’。你们每做满一年，就多一份池子里的权益，满五年开始分红。干得越久，份额越多。以后店里要是开新店，股份一样跟过去。这个协议，你们签字按手印，我帮你们管账，账目每月公开，你们随时可以来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这个想法，你们杜哥早就有了。从去年他带着张海去挑肉，你阿贵一个人看两口锅，小方从早上六点擦桌子擦到晚上十点，他就开始琢磨了。店不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阿贵搓着手，憋了半天，说：“那我要是不想干满五年呢？我要是想回老家种地呢？”杜群说：“那是你的事。股份是你自己挣的，干几年拿几年的份，不白干。你要是回老家了，以后店里每年分红，该你那一份，还给你寄过去。腿走了，份还在。”阿贵不说话了，低头看那份协议，手指头在“满五年分红”那行字上来回摩挲，像在数上面的笔画。


    小方忽然开口：“杜哥，我去年走的时候，你店的招牌都没了，现在招牌又挂上了，我回来了。这股份对我来说太大了，我还没做满一年呢。”杜群说：“路还长，慢慢做。你不是说过想在这个城市安个家吗？我当年在出租屋里也说过这话。后来我安了家，又把家给折腾没了。现在咱们从这小铺子开始，一起把这个家再安起来。”小方眼圈红了，拿起笔，在协议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郑重。


    张海更实在，他问：“师父，我签了十年合同，又拿股份，是不是以后这店也有我一份了？”杜群说：“没错。这店有张海一份。阿贵一份，小方一份，老李一份。连门口那只野猫，我也给它一份饭。”大家笑开了。老孙头在门口笑着说：“那我这修鞋摊，也沾点财气？”杜群说：“孙叔，你以后来吃饭，永远不收钱。你是咱们这条巷子的老人，当年我蹬三轮车回来晚了，你总给我留门。”老孙头连连摆手：“说这干啥，说这干啥。”


    会散了。张海回到后屋，趴在台灯下写笔记。写得很慢，很认真。写的是：杜哥说，店是大家的。我要干满五年，我要在这城市安家。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又把那份协议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杜群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那棵从老梧桐上插活的枝条，夜色里已经分不清哪几片叶子是今年新长的。苏静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苏静说：“你把股份给出去了，心里踏实了？”杜群说：“踏实了。以前我老想着多留点给自己，结果该留的没留住。现在我懂了，能舍出去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舍出去的是股份，收回来的是人心。人心在，店就在。”


    苏静往他肩上一靠，说：“那人呢？”杜群说：“人，早就是你的了。”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尾巴竖着，像一把小旗，绕着他俩转了一圈，最后蹲在店门口，眯起眼睛。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还亮着灯，收音机里飘出一段模糊的秦腔，苍老而悠长，在夜色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