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说那话时,正蹲在灶台旁拿火钳拨弄煤块。发布页LtXsfB点¢○㎡新店没通天然气,用的还是老式蜂窝煤炉。火苗从煤孔里钻出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苏静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后厨走出来,听见这话,没站稳,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杜群回头看她一眼,说你慢点。苏静把盆搁在案板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杜群闻到她头发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洗洁精和煤灰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轻轻拍她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苏静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哭。肩膀轻轻颤着,热气一下下喷在杜群脖子上。她这一哭,把这阵子的辛苦全哭了出来。从银行封店到现在,她没在人前哭过。卖首饰时没哭,签配送合同没哭,连杜群在收钱台上按着她的手说“从头再来”时她也没哭。可杜群刚才那句“你家人就是我家人”,把她的心口撞开一道缝,那些忍回去的委屈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淌出来。
杜群也不劝,就那么搂着她。等她不抖了,才说:“当年我光屁股的时候,你都没嫌弃我。现在你弟弟结婚,我这当姐夫的,拿点钱还不是应该的?再说那钱还是你跟我一块挣的。没有你,我早不知道在哪儿蹬三轮车了,还能有钱借给你弟?你哭啥,该高兴。”苏静抽噎着说:“我高兴。就是觉得,这些年跟着你,再苦也值了。”杜群说:“值不值,别说太早。以后日子还长。”苏静抬起头,拿手背蹭眼泪,又把杜群衣领上一块煤灰轻轻拍掉,说:“对,日子还长。”
正说着,张海从后屋探出个脑袋,喊了声师父,灶上的水开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杜群应了一声,拍拍苏静的肩膀,起身去后厨。张海看见师娘红着眼眶,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赶紧缩回去,把门轻轻带上。杜群走到灶台前,见张海蹲在地上择豆角,眼睛不敢抬,就踢了踢他脚边的竹筐,说别装了,你师娘那是想她弟了。张海“哦”了一声,把择好的豆角码整齐,又小声问:“师娘她弟,要结婚了?”杜群“嗯”了一声。张海说:“那咱是不是得随份子钱?”杜群乐了,说你小子倒是会来事。份子先记你账上,年底从分红里扣。张海忙说不用不用,师父你给师娘弟的钱,是你们家的,我的份子算我的。杜群说你有个屁钱,上个月工钱一多半都寄回家了,兜里就剩十几块。张海脸一红,不吱声了。杜群说份子的事别操心了,你师娘心里有数。
那天晚饭,杜群炖了锅排骨汤。是从菜市场买的剃了肉的猪排骨,不贵,但熬出来的汤鲜。张海喝了三大碗,阿贵又拿汤泡饭,老李连连说这汤比红烧肉还香。苏静喝了半碗,搁下碗,对杜群说改天请云强和娟儿来吃顿饭,这排骨汤得让刘娟尝尝。杜群说行,明天我让张海去送个信。王秀英在里屋听见了,插话说把老赵也请来,他上回送的那捆大葱还没谢。杜德胜没说话,只是慢慢剥着花生,剥完一颗,把花生仁放进苏静碗里。苏静叫了声爹。杜德胜“嗯”了一声,又剥一颗,放进杜群碗里。那是老头表达高兴的方式。他这辈子不会说软话,但剥花生的动作,比什么都温柔。
夜里苏静睡下后,杜群轻手轻脚起床,去后厨添了次火。蜂窝煤烧到后半夜容易熄,他得起来看两次。月光从后窗斜射进来,照在案板上的刀架和砂锅上。他蹲在炉边,拿火钳轻轻拨煤,又添了块新煤。火苗蹿起来,蓝火里裹着橘黄。他想到苏静弟弟要结婚,想到自己跟苏静当年那场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苏静穿着王秀英压箱底的红旗袍,他从围裙上扯了颗纽扣系在她手指上。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不是觉得亏欠,是觉得这日子真好。有人疼,有人靠,有人愿意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跟你一块过。这种好,比当年开酒楼时所有的流水加起来都实。
第二天一早,杜群让张海去把赵云强和刘娟请来。又让阿贵去大石桥请老赵。老赵听说杜老板请客,一口答应,还非让伙计搬了一箱啤酒。中午时分,人都到齐了。杜群掌勺,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酸菜鱼、青椒肉丝,又炖了一大锅排骨汤。赵云强进屋就闻着味了,说这汤你指定熬了俩钟头。杜群说不到,一个半钟头。赵云强说那也差不多。两个老兄弟在桌前坐下,刘娟跟苏静挨着,阿贵、张海、老李、小方都坐齐了。老赵搬着啤酒进来,一进门就拱手,说杜老板,你这是要提前过中秋?杜群说不是中秋,就是请大家吃个饭。众人起哄,说杜老板难得开恩,今天必须多喝几杯。杜群笑,说喝就喝,酒管够。
席间,杜群端起搪瓷缸子,碰了碰赵云强的缸子,说云强,这杯我敬你。赵云强说敬我干啥。杜群说为了你上回说的那句话——“店可以慢慢开,人心不能散。”赵云强说,那不是我说的,是我媳妇说的。刘娟在旁红了脸,说我就顺嘴一说。满桌人笑。苏静给刘娟夹了块鱼,说嫂子,这鱼是云强今早送来的。刘娟说那得我敬杜哥,鱼摊上最好的货,从来都给你留着。大家笑得更响。张海喝不了酒,拿茶水代,被阿贵逼着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杜群看着一屋人,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菜香、酒气、笑脸、乡音,全在这间不大却热腾腾的店里。
酒过三巡,赵云强拿筷子敲了敲碗,说今天算是“暖锅”,以后杜家菜馆就是咱们的据点。阿贵说对,咱们的。张海红着脸说,师父,我能不能也说一句。杜群说你说。张海站起来,捏着茶杯,磕磕绊绊地说:“师父,我跟着你,一天也没后悔过。以后你跟我师娘,就是我的亲哥亲姐。我张海,永远不给你们丢人。”说完把茶一饮而尽,像喝酒一样猛。杜群心里一热,面上不露,只点了点头,说坐下,吃饭。张海坐下,脸更红了。苏静在旁悄悄拧了杜群一下,意思是看把你徒弟激动的。杜群没躲,心里却跟灌了蜜似的。
夜里客人散尽。张海和阿贵收拾桌子,苏静回屋对账。杜群蹲在门槛上抽烟,赵云强也蹲过来。两人看着巷子尽头,谁也不说话。抽完一根,赵云强说:“杜群,你信不信,这回你能成。”杜群说:“我信。”赵云强说:“为啥?”杜群说:“因为这回,我不是一个人。”赵云强笑了,把烟头往地上一丢,伸脚碾灭。他起身拍拍屁股,说走了,明天还得起早。杜群说:“替我向娟儿道声谢。她教你的那句话,我记在心里了。”赵云强头也不回,摆摆手,说少来这套。然后大步走进夜色里。杜群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自己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店,心里像被什么撑得满满的。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野猫从墙头跳下,蹲在门口,用尾巴扫了扫地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