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水产市场过了晌午就差不多空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摊贩们把塑料盆摞起来,拿湿麻布盖住剩下的鱼,三轮车链子锁一扣,互道“明年见”,各自散了。赵云强蹲在摊子前,把最后几条卖剩的草鱼装进蛇皮袋,又拿稻草裹了两层,往肩上一甩,说走,去我家过年。杜群说你家才多大点地方,能挤下这么多人?赵云强说挤着才热闹,冷清清的还叫过年?杜群没再推辞,回头招呼苏静把早就备好的年货搬上三轮车。张海和阿贵也跟过来帮忙。巷子里风冷,但日头好,照在石板路上金灿灿的。
赵云强的房子在水产市场后头,老式居民楼的一楼,外头带个巴掌大的小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围了圈砖头,顶上搭了块石棉瓦。刘娟在这小院里养了几盆葱蒜,还种了棵桂花,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屋里更窄,卧室和客厅连成一片,中间用塑料珠子串的帘子隔开。家具就一张方桌、几把凳子、一个旧衣柜、一张木头沙发。墙角支着煤气灶,旁边搁着个蜂窝煤炉,铁皮烟囱从窗户缝里伸出去,往外吐着白烟。杜德胜和王秀英早到了,正坐在桌前拣韭菜。闺女豆豆在屋里跑来跑去,扎着两根羊角辫,脚上穿着刘娟新做的棉鞋,鞋面上绣着两只红蝴蝶。
刘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苏静进去帮忙,刘娟说不用,你今年也累坏了,去坐着等吃。苏静不依,把手套一戴,说在店里也没少帮杜群切菜。刘娟笑,说那你切腊肠吧,刀工好。屋里一时热闹起来,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菜下油锅的滋啦声、两个女人说话的笑声,混成一片。张海和阿贵在院子里支开一张折叠桌,把杜群带来的酒水和糖果摆上去。阿贵拿手指头蘸了点白酒往嘴里一抿,龇牙咧嘴说够劲。发布页LtXsfB点¢○㎡张海说你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帮你师父搬东西。阿贵说搬什么搬,我还没喝呢。
豆豆好奇,跑到院子里看阿贵搬酒,又跑回屋里拽着王秀英的衣角喊奶奶。王秀英拿围裙擦擦手,从兜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纸往豆豆嘴里一塞,说慢点吃,别粘牙。豆豆含混地应着,像只小兔子似的又跑到杜德胜跟前。杜德胜正剥花生,看见她来,往她手心里放了几粒剥好的花生仁。豆豆说谢谢爷爷,杜德胜抬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褶子像是都松开了。
天擦黑时,赵云强把一条大草鱼刮鳞去肚,又片了半盆鱼片,端进屋说娟儿,酸菜鱼你来,我把炭火烧上。刘娟说就你事多。话是这么说,可等赵云强把火端到院里,刘娟已经把酸菜鱼的料全备好了。苏静把腊肠切得薄薄的,摆在青花盘里。王秀英则把她从老家背来的腌菜炒了肉末,一盘油汪汪的,香得豆豆踩着凳子伸手去够。
杜群在院里跟赵云强生炭,赵云强说这炭还是去年买的,搁到现在还透干。杜群说潮不潮,拿火一点就晓得了。赵云强划了根火柴,点着一把废报纸塞到炭堆底下,没多会儿炭就红起来,哔剥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杜群额角那道旧疤照得发亮。赵云强突然说:“杜群,前年这时候你还在酒楼里给员工发年货,现在咱蹲这儿烤火。你后悔不?”杜群往炭堆里添了块炭,说:“不后悔。那时候热闹是热闹,可心里没底。现在蹲在你这小院里,听豆豆在屋里笑,闻着娟儿炒的菜香,我心里比哪年都踏实。”赵云强说:“我也踏实。就是这屋太小了,过两年得换个大点的,得给豆豆弄个写作业的地儿。”杜群说:“会有的。”赵云强说:“你别光说,到时候给凑点。”杜群笑:“你还有脸说,你那个三成分红,早晚够交首付。”赵云强也笑:“那也得你店越开越旺啊。”两人不约而同朝屋里看了一眼,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把院里那棵枯桂花照得暖融融的。
开席了。刘娟把菜一样样端上桌,盘子碗摞得满满当当。除了酸菜鱼,还有红焖大虾、腊味合蒸、蒜薹炒肉、清炒藕片、凉拌海带丝,最后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土鸡炖蘑菇。杜德胜被让到主位,他也不推辞,坐下就倒酒。赵云强和杜群分坐两侧,阿贵和张海挨着,女人和孩子们另开一桌。豆豆兴奋地满屋跑,王秀英满院子撵,刘娟笑着把人拉住,往她嘴里塞了块鸡腿肉。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阿贵嗓门大,张海不会划,只坐那儿抿嘴笑。杜群和赵云强划了六拳,输赢各半,谁也不服谁。杜德胜也加入进来,他划的是老家那种土拳,动作大,嗓门也亮,一句“六六顺啊,八匹马啊”喊出来,整间屋子都嗡嗡响。王秀英在邻桌听见了,拿手拍腿,说这死老头子,多少年没见他这么活了。杜德胜回头冲她挤了个笑,被杜群逮着又罚了两杯。他仰头喝了,抹了把嘴,说这酒——比我在老家喝过的都香。赵云强说,香就多喝点,今天不醉不归。杜德胜摆摆手,说不能醉,醉了明天起不来,店里还得备年菜。杜群说爹,明天过年,店不用开。杜德胜说那也得去店里看看,泡菜坛子得添水。众人笑,说这老爷子,一辈子放不下那口坛子。
席间,苏静给杜德胜夹了块鱼肚,说爹,这是云强今天特意留的。杜德胜看了赵云强一眼,说云强,你比你爹强。赵云强愣了下,他爹没了好些年了,从没人这么说过。他端起酒杯回敬,说杜叔,你别这么说,我爹在下面听见了该骂我。杜德胜说,他该笑。你这些年熬出来了。赵云强眼眶一热,赶紧仰头灌了杯酒,遮了过去。
豆豆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杜德胜腿上,拿小手去揪他的胡子。王秀英要抱走,杜德胜不让,说让她坐。豆豆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明天还来吗?杜德胜说,来。豆豆说,那你给我带那个甜甜的糖。杜德胜说,带。豆豆伸出小指,说拉钩。杜德胜伸出手,粗得像老树根的手指跟豆豆细细的小指勾在一起。一屋子人看着都笑。刘娟眼睛红了,别过脸去擦。苏静拍拍她,说豆豆有福,这么多爷爷奶奶疼。刘娟说,是豆豆沾了你们的光。
年夜饭吃完,阿贵和张海在院里放烟花。小县城买不到什么正经烟花,就是些拿在手里摇的“电光花”,一点就噼里啪啦冒白星。豆豆围着阿贵跑,手里也拿了两根,在夜色里划出亮闪闪的圈。杜群、赵云强、杜德胜并排蹲在门口抽烟。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机里传来春晚零点的钟声。杜德胜忽然开口:“以前在老家,有一年过年,家里断粮了。杜群他娘把最后半袋米熬成稀饭,一家三口就着一碟咸菜守岁。那晚我蹲在门槛上抽烟,心里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今儿这光景,我做梦也没想到。咱杜家人,也能过上这么个年。”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就是身边少了你娘。”杜群知道他说的你娘是指奶奶,没接话。杜德胜抽了口烟,把烟头轻轻掐灭,说:“不过,你娘要在,看见这顿饭,她也就安心了。”
杜群侧过头,看见他爹眼角有光,像夜里的电光花,只闪了一瞬。他伸手在杜德胜腿上拍了一下,重重地。父子俩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蹲着。屋里刘娟和苏静在刷碗,王秀英哄豆豆睡觉。巷口那只野猫也来了,蹲在院墙头上看烟花,尾巴跟着火花一甩一甩。满院子的炭火气、火药味、菜香和酒香,混成一股热烘烘的人间气。杜群吸了吸鼻子,想,这就是年。这个年,虽然没有了酒楼,没有了分店,没有了帕萨特,却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