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注册公司那天，连阿贵都不知道。发布页LtXsfB点￠○㎡他是趁下午歇业的那两个钟头去的，骑着那辆半旧的三轮车，穿过菜市场，到城东一家会计事务所办的。苏静把要带的材料提前整理好，装进一个蓝色档案袋。档案袋是她从原来贸易公司带出来的，角上还印着“财务专用”四个红字，用透明胶带补过。事务所的人问他公司叫什么名字，杜群说，杜氏供应链。
“经营范围呢？”窗口后的小姑娘从电脑前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
“食材配送。肉、菜、鱼、米、面、油、调料，饭店用的都供。”
“注册资金多少？”
杜群看了苏静一眼。苏静说，按我们准备的报。杜群就把那几页纸递过去。小姑娘翻着材料，眼睛越睁越大，说这钱可不少。杜群说都是卖红烧肉挣的。那姑娘笑了，说你这一天卖三十份肉，能挣出这么大一份家业，逗谁呢。杜群没解释，只问手续啥时候能办完。姑娘说材料齐全，十五个工作日。杜群说行，等。苏静在旁边跟了一句：“麻烦尽量快些，我们跟几个饭店已经谈好了供应意向，想早点签合同。”那姑娘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女的气场倒不小。
新公司低调得像一粒掉进米缸的米。没有挂牌仪式，没有开业鞭炮，连名片都没印。杜群只把营业执照锁进抽屉，又让苏静在账本上新开了一栏：“供应链业务”。前阵子他跟刘娟搭伙做的卤味半成品，慢慢有周边的小饭馆寻上门来，要订货。先是有个开面馆的，说你这卤豆干拌面好吃，问能不能每天送十斤。杜群说行，卤豆干按批发价。发布页Ltxsdz…℃〇M面馆老板当天就下了单。接着又有家快餐店要订鸡爪和猪蹄，说自家做不来这个味。再后来，连菜市场对面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川味也来订，老板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说你们这个卤味，比我从老家带过来的方子还像那么回事。杜群嘴上应着，手里没停。他知道，这一行要的不是多少人叫你老板，而是你手里那口锅够不够稳。
冷库是杜群和赵云强一块去选的，在城西一个旧食品厂旁边。老板姓江，五十来岁，早先做冷链运输，后来行情不好，只剩四间冷库，空着三间。他带杜群一间间看。冷库墙皮起硝，地面结着薄冰，灯泡发蓝，冷气呼出来像一层雾。杜群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又在里面站了两分钟，出来问，你这里的温度能恒住不。江老板说你放心，压缩机虽然旧点，但好使。杜群又看了看外面的场地，旧围墙边堆着些碎砖，雨水把墙根泡出了一片青苔。他说这样，你的库我全包了，按月算。江老板愣了一下，全包？你那点货，一个角都占不满。杜群说现在不多，以后难说。江老板见他不是胡吹，就点头应了。赵云强掏烟递过去，说老哥，以后常来常往。江老板接过烟，说你这兄弟靠谱。
配送车队是慢慢攒起来的。头两辆车是旧摩托车改的三轮，后面加了个铁皮货厢。第一辆是从收废品的老魏那儿买的，三百块，发动机还响，就是刹车得调。第二辆是刘娟她表哥不跑运输了，半卖半送让出来的。后来又添了辆二手的五十铃小卡，车漆掉了大半，可发动机好。张海把这辆小卡看得跟宝似的，每天用抹布擦一遍，轮毂上的泥点抠得干干净净。苏静把配送线路画成大表，贴在墙上，几点出车、哪条线先送、哪家店多少货、谁跟车谁点货，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天不亮，张海跟阿贵先去冷库装货。冻好的卤味、腌好的肉、分装好的干货，一样样搬上小卡，再按照路线一家家送。等送完货，阿贵回店里烧火，张海去菜市场挑当天的肉。两个人的解放鞋在水产巷的石板路上踏出两串湿印子，从清晨一直忙到晌午。
也有货款不好结的时候。一个开小炒店的老板，订了三批卤味，一直拖着不给钱。苏静给他打了两次电话，都说“下个礼拜”。到第三个礼拜，苏静对杜群说，这客户压款太厉害，不能惯。杜群说先礼后兵。苏静就第三次上门，把那老板堵在灶台前，也不吵，也不闹，只把供货合同和货单摆在他面前，说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今天把账结清，要么我断了你的货。那老板嘴里说着“不就几千块钱嘛”，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零钱来，还差一百二。苏静说差一百二，你拿那瓶酒抵。那老板顺她目光一看，是他酒柜上摆着的一瓶高粱酒。他苦笑着把酒递过去，苏静收了货，拎着酒瓶走了。从此这一片的小老板都知道，杜氏供应链背后站着一个不好惹的管账娘子。
利润几乎全部投进了冷库和车队，账上的流动资金卡得极紧。王秀英有时候抱怨，说你们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填无底洞。苏静就笑，说妈，钱没消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等冷库转起来、车队跑顺了，这些钱会自己走回来的。杜德胜从不问，他只管在店里剥蒜、看火。有回杜群把电费单子放在灶台上，他拿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说这电费比咱老家一年电费都多。杜群说冷库吃电。杜德胜说那玩意儿真能保住肉？杜群说能。杜德胜点点头，没再吭声。他不是不心疼钱，是他信儿子。再说，这儿子现在又活过来了，比啥都强。
渠道是静悄悄铺开的。杜群不打广告，不印传单，连货车外面都不喷“杜氏”二字。货好，价实，守时，比什么吆喝都强。慢慢的，城南城北的一些小饭店开始主动打电话来。苏静接电话时拿着个本子，一家家登记，问地址、问规模、问结款方式。她把客户分成三类：现结的、周结的、月结的。现结的优先供，周结的按合同供，月结的必须签代收单。赵云强看了这表，笑着说，你这跟给饭店排座次一样。苏静说，生意要讲规矩，不能因为货好就乱供。杜群站在门口，看着苏静伏案工作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到出租屋帮他理账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屋里的电灯瓦数太小，她凑在灯下看数字，鼻子都快贴到本子上了。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个姑娘，真能过日子。现在，这个姑娘正给一个叫“杜氏供应链”的买卖画航线。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缸底磕出轻微一声。苏静头也不抬，说了句：“你那个猪蹄，有客户问能不能做不辣的。”杜群说行，改天我试试。苏静“嗯”了一声，又添一句：“他女儿不能吃辣。”杜群说：“那给她单独卤一锅。”苏静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不深，却像灶膛里刚点的火，暖。窗外，天光渐暗，张海正在院里检查小卡的轮胎。野猫跳上车斗，蜷在角落。风从水产巷吹过来，带着鱼腥和卤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巷口那盏路灯还没来得及亮，但杜群觉得，路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