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是下午得到的信。发布页Ltxsdz…℃〇M当时她正蹲在住院部后面的水房边,给宋大明刷一双旧棉鞋。鞋底沾了泥,她拿毛刷蘸着水,一下一下刮。这活她做得慢,因为一快就喘。天阴得重,像块湿抹布一样罩在头顶。隔壁床病人的家属小跑过来,说桂芬姐,三楼护士站叫你,说是住院费的事。她一听“住院费”三个字,心就先沉下去半截。她把鞋搁在窗台上,在裤腿上蹭干了手,慢慢朝楼梯口走。
住院费三个字,她现在听见就发慌。这半个多月,她已经往缴费处跑了不下十回。每次去,窗口里的姑娘就打出长长的单子,药费、床位费、护理费,一个数字比一个数字大。她总是凑些零碎钞票,数了又数,不够,再出去借。借来的钱,有时刚交上,过两天又见底了。所以她一路上都在想,又欠了多少。是两百,还是三百?她甚至做好了再去找谁借的打算——村里能借的都借遍了,连王媒婆那儿都硬着头皮去过一趟。王媒婆没借她钱,但塞给她半袋米,说给大明熬粥。她记着这份情,又恨这份情。人情这东西,现在对她来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自己越勒越紧。
到了三楼,护士站的人抬头看她,态度倒比往常客气些,说宋大明那床有人给存了钱,存的是住院预交金,金额五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李桂芬“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护士说,五万,今天上午汇进来的,走的医院对公医疗账户,备注写的是“宋大明医疗费专项捐赠”。李桂芬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护士扶了她一把,说你先坐,喝口水。她没坐,只把两只手撑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指尖按得发白。护士说,你那个账户里现在钱够用,近期的治疗都扣不了那么快,你放心吧。
李桂芬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记着“五万”。五万。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当年宋大明在工地包活时攒下的两千多块。后来杜群赔过她家两万,她当时攥着那张欠条,心里还盘算着怎么把后面的钱催回来。那些年,她把钱看得很重。把钱借出去要算利息,把闺女许人家要先看家底。如今却有人给宋大明送来了五万块,没名没姓。她缓了好一阵,小声问护士,说能不能查出来是谁。护士说,对方是通过慈善总会走的手续,确实不留名。李桂芬说,那他总得姓什么吧。护士摇头,说没留。李桂芬“哦”了一声,从护士站出来,腿像踩在棉花上。她没回病房,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老杨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黑瘦的枝丫。她站了很久。
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不,不是隐隐,是几乎可以肯定。前些日子,她为宋小丽的事找过李桂兰,李桂兰说漏过嘴,说省城那边有人给咱家孩子买过衣裳。那些钱,也是不留名的。还有宋小丽曾收到过两千块,纸条上那笔字,她见过,歪歪扭扭,每一笔都下得很重,是杜群的字。她当时没敢深想,只当杜群念旧,给孩子留点情分。可如今这五万块,分明是往宋大明命上续水。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做,也只有一个人会做。她想起这些年,自己逢人就说杜家那小子“迟早要败光”,说他“穷光蛋翻不了身”,说他“混不出个人样”。可就是这个人,在她们一家子都要被压垮的时候,把钱递了过来。她知道这不是巴结,也不是施舍。这个做法,她再清楚不过——人家只是看不过去,尤其是看不得孩子和病人受罪。
她到底没忍住。她顺着墙慢慢蹲下去,又慢慢跪了下来。水磨石地面又凉又硬,硌得膝盖生疼,她却没在意。她朝着东南方向,那是省城的方向。她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地,连磕了几个头,磕得砰砰响。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都放轻了。她没有哭,只是额头抵着地,肩膀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手撑着地起来,额上印着一块红。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整了整衣襟,朝病房走。走到病房门口,她没进去,先拐进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白透了,脸灰黄,眼睛又红又肿。她对自己说,李桂芬,你也有今天。说完又猛地闭了闭眼,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给宋大明喂了点米汤,又给媛媛洗了脚。宋小丽下班来医院,见李桂芬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又催费了。李桂芬说没有,今天有人给存了钱。宋小丽问是谁。李桂芬顿了顿,说,不知道,说是好心人捐的。宋小丽看着自己的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得记着人家的恩。李桂芬点头,说记着,一辈子记着。说这话时,她没敢看宋小丽的眼睛。有些事,她知道,宋小丽大概也猜得到。但娘俩都没有戳破。就像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照得见人影,照不见脸。这样倒好。有些恩情,说破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还。不如就这么着,让这点光,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