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日子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的。发布页Ltxsdz…℃〇M李桂芬总是第一个醒。她睡在堂屋外间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窄铺上,被褥薄,冬天冻得骨头疼,可总在鸡叫前就得起来,因为宋大明要翻身。偏瘫的人不能久压,时间一长要生褥疮。她一睁眼就往里屋去,摸黑给宋大明把身子往旁边扳,拿枕头给他垫腰,再把那床不知道洗了多少水的旧棉被给他掖好。宋大明嘴歪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她能从那声音里辨出是渴了还是疼了,也就只有她听得懂。
起来后,李桂芬先去灶房生火。柴是她自己从后山拖回来的,省得花钱买煤。她人小,背又驼,拖一捆柴要歇三回。灶火上来,就烧一壶热水,先给宋大明擦脸、擦手,再给他喂几口温水。等宋小丽起来了,她就去煮一锅稀粥,热几个昨晚没卖完的冷馒头。外孙女不肯吃馒头边,她就拿刀把边子片下来留给自己,把暄乎的里子给孩子。宋小丽说,娘,你别总吃边边角角。李桂芬头也没抬,说我不饿。她的牙齿坏了大半,咬馒头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老得嚼不动食的猫。
宋小丽现在镇上的小餐馆打工。那是她以前在超市认得的一个大姐介绍的,帮着洗菜、择菜、刷碗,忙得一天没个正点。孩子白天交给李桂芬带。发布页LtXsfB点¢○㎡李桂芬背驼了,抱不动,就用一块旧背单把孩子绑在背上。孩子两岁多,叫媛媛。有时候宋大明在里屋喊,媛媛在外面哭,李桂芬就背着媛媛跑进里屋,拿布条帮宋大明换尿片。那尿片都是她用旧床单撕的,洗了晾,晾了用,门口铁丝上总是挂着一溜灰扑扑的布片。隔壁陈二婶说,给孩子买点尿不湿吧。李桂芬说那东西金贵,几块钱就一包,划不来。可说归说,第二天她还是去镇上称了一小包,晚上才舍得给媛媛用。那孩子跟了她这些天,倒是跟她亲。有时候趴在李桂芬背上,迷迷糊糊喊“奶奶”。李桂芬先是一怔,随即“哎哎”应两声。她自己的亲外孙女,生下来那阵子她也没怎么抱过。如今倒好,不亲也得亲。
李桂芬的头发是这半年白透了的。不是花白,是像头场雪那样,一夜间就从两鬓铺满了头顶。她自己也不去管,拿根黑头绳随便一绑。腰也弯得厉害。有回陈二婶从背后看她,说你怎么跟个问号一样。李桂芬说,问号就问号,能站稳就行。人一忙,那些精细的心思就全没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打听,爱插嘴,爱拿算盘拨拉谁家闺女嫁亏了、谁家儿子有出息。如今她走起路来,肩膀端不平,步子一步是一步,倒安稳了。
有一阵子,村里人都说李桂芬“垮了”。不是日子垮了,是精气神没了。以前那个在茶馆里拍桌子、骂大街、敢跟镇长顶嘴的李桂芬,已经不见了。现在若在街上碰见她,要么是低个头匆匆过去,要么是背着个孩子蹲在菜摊边,为了省几毛钱跟人低声下气。她不再跟人争,谁多占了她一块地边,她只把自家篱笆往里挪。有人拿当年的事臊她,说桂芬你现在咋不厉害了。她不回嘴,只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天下午,她背着媛媛去乡卫生所给宋大明拿降压药。回来时变天了,风夹着冷雨斜打过来。她把外衣脱下来给媛媛遮着,自己淋得透湿。到了家,宋小丽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这副样子,赶紧把孩子接过去,说娘你咋不躲躲。李桂芬说躲啥,雨又不大。等把媛媛放下来,那孩子倒是干干爽爽,一双小脚还热乎乎的。李桂芬却站在屋檐下打摆子,上牙磕下牙。宋小丽去给她烧姜汤。她喝了半碗,忽然说:“我今晚跟你爹睡里屋,他那病怕冷。”宋小丽说,你歇歇,我去。李桂芬说,你明天还得上工,我去。说这话时,她语气淡得很,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宋小丽望着她娘——那个曾经高声大嗓、总在人群里占上风的女人,此刻佝偻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棵被风抽干了水分的庄稼。她鼻子一酸,喊了声“娘”。李桂芬“嗯”了一声,却没抬头,只顾着把媛媛的小鞋脱下来,拿到火边烤。
那天晚上,风雨大作。风从门窗缝里钻进来,把堂屋里那盏灯吹得直晃。李桂芬给宋大明翻了三次身,又给媛媛盖了两次被。等她躺下,已经过了后半夜。她听着外头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茶馆里,也是这样一个阴天。那时她扯着嗓子骂杜家“穷光蛋”,把王秀英气得跳起来,满屋子摔茶杯。宋小丽缩在楼梯口,最后只说了句“算了吧”。杜群站在八仙桌旁边,后槽牙快咬碎了,最后说“我认”。后来,一切就都变了。杜群走了,宋小丽哭了,宋大明倒了。这些事在她心里翻来翻去,搅得她睡不实。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梦里,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站在雨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她想上去说点什么,可腿像被钉在地上。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雨已经停了,风也小了。窗外渐亮,能看见对面屋瓦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霜。她披衣起来,又去给宋大明翻身。走到床前,宋大明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叫了一声“桂芬”。她应了一声,忽然就站不住了,忙扶住床沿,把额头顶在胳膊上,没让眼泪掉下来。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说:“你醒啦。我给你熬粥去。”然后慢慢转过身,朝灶房走。那背,比昨天又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