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午饭时间被挑破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宋小丽在厂里干了快半个月,一直没跟人提过自己的全名。工牌上写的“宋小丽”,那牌子每天往胸前一挂,没人多看。清洗车间里的人换得勤,名字又都差不多,不是“小丽”就是“小芳”,大伙儿喊人也常只喊后两个字。她原来还担心有人认出她,后来发现,这地方的人全被鱼腥和冰水泡得没心思管闲事。她呢,也慢慢安了心,每天低头干活,排队打饭,下工回宿舍。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车间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工。
偏生这世界不大。第十三天早上,有个来送蔬菜的老乡,姓罗,四十来岁,在城东菜市场专门给几个厂子供货。这天他推着板车进厂,把菜筐卸到清洗二组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冲地的宋小丽。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卸完筐跟领班对单子。对完单子他没走,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眼睛往宋小丽身上瞄。宋小丽正拿水管冲地,水花溅到胶鞋上,她浑然不觉。老罗忽然站起来,走到跟前,试探着喊了声“宋小丽?”宋小丽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罗“哟”了一声,说:“真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不是在镇上……”话没说完,他住了嘴。宋小丽没吭声,关了水,问:“对单子找领班。”说完拎着水管往后头走了。老罗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推着车出了厂。发布页Ltxsdz…℃〇M
晚上回到宿舍,宋小丽刚躺下,就听隔壁床的两个年轻女工在嘀咕。一个说:“听人说没,咱们车间的宋小丽,以前是杜老板的对象。”另一个说:“哪个杜老板?”那个压低声音:“还有哪个,杜氏供应链的杜群,就是咱们老板。”一声“啊”之后,又一阵窸窸窣窣。宋小丽闭着眼,没动。她早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墙上的白灰蹭了她一胳膊,她没管。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快。第二天中午,连隔壁包装车间的女工都跑来清洗车间门口张望。有人故意借打水的名义,从她身边慢悠悠经过,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扫她。还有人交头接耳,说什么“看着也不年轻了”“听说还带个闺女”“老板让她来刷筐,是不是故意整她”。说什么的都有,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打抱不平的。宋小丽只管刷她的筐。谁看,她就让谁看。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躲不闪,像浸过冰水一样,冷得发亮。领班怕事,几次想把人赶开,可她在厂里资历浅,说得轻了,没人听。最后是车间主任出来吼了一嗓子,众人才散了。
那些话当然也传到了厂外。有人说杜群假仁假义,明面上帮人,暗地里作践人。也有人说杜群宽厚,若换了别人,早把仇家轰出门了,哪还轮得到她端上饭碗。话越传越邪乎,连水产巷里的老邻居都听说了。小方气得不行,回来跟苏静说:“明明是给她条路走,倒被人说成是整她!”苏静说:“这地方,舌头比刀快。你越解释,他们越起劲。只当没听见。”小方说:“那也得跟杜哥说一声。”苏静说:“你杜哥比咱们谁都清楚。”
杜群确实没管。他连宋小丽在哪个车间都不知道。厂子大,几百号人,光清洗岗就分三个组。他把人安排进厂后,再没问过。偶尔在月度报表里看到“清洗一组”的人员变动,他也没留意。张海有次在冷库收货,遇上罗师傅,听他说起宋小丽被认出来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杜群。他把这事说给苏静听。苏静说:“先别跟他说。”张海问为啥。苏静说:“他知道了,又能怎样?跑到车间去替她出头?那只会更坐实了流言。”张海点头,说也是。苏静又说:“只要人不垮,流言自己会烂的。”张海似懂非懂,却也把话咽了回去。
一天傍晚,杜群去城东加工厂对账,顺便巡库。路过清洗车间时,正赶上工人下工,一群女工从后门涌出来,蓝褂子白帽子,说说笑笑。他没有停,只在货车边上跟厂长说话,说的都是库温和回款的事。宋小丽就走在人群末尾,低头挽着袖口。她没看见杜群,杜群也没看见她。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抬头,朝人群方向扫了一眼。风从车间后门灌出来,带着漂白粉和冰水的气味。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经过,车铃响成一片。他收回目光,跟厂长道了别,转身上了车。后视镜里,那群女工渐渐散入黄昏,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晚上回到家,苏静跟他说:“宋小丽在厂里让人认出来了,有些闲话。”杜群正蹲在地上擦鞋,闻言只“嗯”了一声。苏静说:“你不管管?”杜群把鞋放下,抬起头:“我咋管?我去说,说宋小丽是我安排进去的,不许你们嚼舌根?”苏静说:“那倒是。”杜群说:“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她能待住,就说明她有那个本事。待不住,也不是闲话赶走的,是她自己先软了。”苏静笑了,说:“你现在是真想明白了。”杜群也笑,说:“也是跟你学的。你不也是这么给我管账的?”苏静白他一眼,说:“少来。”两人在屋里说着话,外头起了风。那风从水产巷吹到加工厂,把厂门口那面小旗子吹得翻了个面。宋小丽还没睡,她坐在女工宿舍的窗前,听着风撞窗户,像谁在轻轻叩门。她没开灯,手里攥着白天用剩下的一小截红皮头绳,那是媛媛给她的。她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明天,她还要早起。日子总得过下去。她不是不怕人看,只是更怕自己抬不起头。风又紧了,窗缝里钻进来几声狗叫,很远。她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闭眼。外头,天没全黑,月亮毛茸茸的,像还没化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