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加工厂很大,比宋小丽想象中大得多。发布页LtXsfB点¢○㎡两栋灰墙平房并排立着,像一双被岁月压矮了肩的兄弟。冷库设在东头,库门厚重,一开就往外冒白雾。清洗车间在西头,进去要换工作服和胶鞋,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写着“清洗一组”。宋小丽来得早,她领了工服——一件蓝布褂子,一条黑皮围裙,一双高筒胶鞋,还有一顶白帽子、一只口罩。工作服上一股漂白粉和鱼腥味,她没皱眉,只照着旁边几个女工的样子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口罩拉到下巴。领班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没多少肉,一看就是个在厂里熬惯了的人。她把宋小丽带到水池边,递过一把刷子,说:“先学着刷筐,完了再洗鱿鱼。水凉,忍忍就热了。”宋小丽接过刷子,低声说:“好。”
她这是头一天。水池里的水,不是凉,是冰。手一伸进去,十指像被小针扎。她没缩,只把一摞黑乎乎的塑料筐沉进水里,刷子贴着筐缝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围裙,又渗进裤管。她吭都没吭。周围的女工都忙着自己的活,说话的少。有几个年纪轻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笑,也没打招呼。她们不知道她叫宋小丽,更不知道她跟杜群、跟杜氏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没有宋小丽,只有新来的清洗工。偶尔有老工人路过,见她刷得慢,说一句“你那样刷不行,得斜着来,省力还干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嗯”一声,按着学。刷了一会儿,腰开始酸,腿发胀。她以前在超市站过,开过小吃摊,也侍候过刘军。可站在这间满是水汽和腥气的车间里,她才发觉,从前那些活,都不算重。
上午的活是刷筐、冲地、洗菜。下午开始洗鱿鱼。一大盆鱿鱼,泡在冰水里,要一条条去内脏、剥皮、抽骨。她蹲在那儿,弯着腰,手在冰水里一泡就是两三个钟头。指头先是冷,接着是木,最后整只手像是别人的,使唤不动。领班走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把两条冻裂的旧胶手套扔给她。她戴不惯,可还是慢慢套上了。旁边一个大姐小声说:“你别泡太久,隔一阵起来搓搓,不然晚上回去手得疼醒。”她说谢谢。大姐又说:“你是本地人?”宋小丽说:“嗯。”大姐说:“看你脸生,头回来吧?”她点点头。大姐没再问,只把一盆洗好的鱿鱼端走了。
到了下午四点,宋小丽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扶着池边慢慢站直,后腰像被人拿木板拍过。她没歇多久,又从池子里捞起一只筐来刷。有人从门口经过,喊了嗓子:“还有四十分钟下工。”她“嗯”了一声,继续刷。她不想歇,也不敢歇。一歇,身上的乏劲反而全涌上来。她想起很多年前,杜群从省城回来,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她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后来她才知道,他蹬三轮车,一天只吃两顿饭,脚趾头冻得像胡萝卜,累到吐血。她那时想,那得是什么光景。今天,她的手浸在冰水里,刷着一筐筐不知道从哪家饭店收来的菜筐,终于有点懂了。挣一分钱,有多难。
下工铃响的时候,宋小丽把最后一筐擦干净,端到架子上。工人们陆续出去了,她落在最后。领班点了名,对她说,明天五点半,别迟。她应了,去换衣间把工服脱了,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门外的风很硬,一吹,脸上的水像要结成皮。她把手插进棉袄兜里,走回宿舍。宿舍是八个人一间,铁架子床,上下铺,被褥自带。宋小丽只带了一床薄被和一条旧毛毯。她铺好床,坐下来,才发现两只手都在抖,红通通的,像刚从卤锅里捞出来。她没告诉任何人。同屋的姑娘们去食堂打饭了,喊她一起,她说不饿。等屋里没人,她才把鞋脱了。脚泡在冷胶鞋里大半天,已经胀了,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她没针,就拿指甲掐了掐。疼。她吸了口气,用旧毛巾把脚裹上。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厂房的灯。灯光昏黄,从窗缝漏出来,和她的影子一起落在水泥地上。她就那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在楼下值班室响,是李桂芬打来的。她“喂”了一声,李桂芬在电话那头说:“咋样?累不累?”宋小丽说:“不累。”李桂芬说:“你别逞能。”宋小丽说:“真不累。”娘俩又说了几句媛媛的事,李桂芬说媛媛问她,妈妈几时回来。宋小丽说,等忙完这阵。挂了电话,她没走,就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看天。天上一片云遮了月亮,只剩一圈毛边。她想起杜群。不是想他多好,是想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着,这样捱。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这回,不能走。再难,也不能走。因为除了这儿,她真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她仍旧五点钟起来。天还黑着,她摸到厂里,工服冰凉,往身上一套,把口罩拉严。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把口罩拉下去。她不想让谁看见她的脸。她只想干活。那双手还没好,指头冻疮没消,裂口也没合。可一伸进冰水,还是得刷。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水声哗哗的,像在替她数着时间。旁边几个女工看她的眼神,多了点东西。可能是认出了她的勤快,也可能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有个年轻姑娘,趁领班不在,往她兜里塞了半块糖。她没吃,捏在手心,糖纸窸窣响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她才剥开,含在嘴里。糖不甜,带着点廉价糖精的苦。她却觉得,比过去几年吃过的所有甜食都实在。这地方,没有过去,只有眼前。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