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丽在加工厂待满一年后，车间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那天是开春后的第二场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圆，眼睛细，平时话不多，却把厂里每个人的底细都记着。他把一份转岗表推到她面前，说：“小宋，包装组那边缺个质检，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考核，都靠前。想不想试试？”宋小丽站着，愣了一下。质检岗不用整日泡在冰水里，但责任大，每一批货出库前都要过眼过手。她没马上接，只说：“我怕干不好。”主任笑了：“你从清洗干到包装，哪一步不是现学的？厂里几个组长都认可你。去试试，不行再回来。”宋小丽说：“那我试试。”她拿过表，在转岗申请人那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转岗后，宋小丽换了一身浅绿色工服，袖口和领口都干净利索。她依旧来得早，走得晚。别人抽空歇气时，她蹲在包装线旁边，看老质检员如何拿捏分量、检查封口、核对日期。她不多问，只看，看会了再上手。有几回，张海开车来厂里送货，远远看见她在包装区外头点数，没过去打招呼，只按了下喇叭。她抬头，朝车的方向点一下头，又继续干活。两人的交集，也仅此而已。厂里的人不再议论她跟杜群的关系，也不再有人故意来张望。宋小丽这三个字，渐渐只和“包装二组”和“质检员”连在一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她像一个在这里干了很久的人，身上有了稳定的气味，也有了不慌不忙的步子。
李桂芬有时打电话来，在电话里说：“你要是在那儿干不来，就回来。家里的包子摊还给你留着。”宋小丽说：“我不回去。”李桂芬着急：“你这丫头，老在外头硬撑。”宋小丽说：“娘，我不是硬撑。我是真觉着好。”李桂芬那头顿了一下，说：“那好，你觉着好就成。”她又问媛媛怎么办。宋小丽说：“媛媛再大点就接过来。这边有个老师傅能帮着接孩子。”李桂芬“哦”了一声，又絮絮叨叨说宋大明如今能扶着墙坐起来了，嘴也不那么歪了，说都是托了五万块医药费的福。宋小丽没接这话。有些事，娘俩早就不再挑明了说。像床底那口旧箱子，谁也不去动，谁都知道它在。
有一天下午，苏静到厂里开月度质量会。散会后，她在走廊里和宋小丽打了个照面。宋小丽穿着那身浅绿色工服，手里抱着两个文件夹，人比去年白净了些，也丰润了些。她见了苏静，先是一愣，随即叫了声“苏总”。苏静笑，说：“叫苏静就成。”宋小丽说：“那怎么行。”苏静说：“你在这儿还适应？”宋小丽点头：“适应。刚把质检的流程跑熟。”苏静说：“那就好。有什么难处，找你们组长，别自己闷着。”宋小丽说：“没啥难处。大家都挺照应。”两人又站着说了一会儿，多是厂里的事。宋小丽说包装线上的封口机有时会跑偏，她已经报修了两次，还没来修。苏静说：“你明天再报一次，直接报给主任。他不处理，就打电话给我。”宋小丽说好。分开时，谁也没提起过去。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在午后走廊里说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
媛媛被接到城里那年，宋小丽请了半天假，租了个小单间。房子离加工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她没告诉杜群，只跟苏静提了一嘴。苏静说：“那孩子上学的事，让老宋帮你问问，他对这片熟。”宋小丽说不用，她自己能弄。后来，还是老宋跑去跟街道小学打了个招呼。宋小丽知道后，提了一兜水果去谢。老宋没收，说：“你要谢，就好好上班。别的，少来。”宋小丽就把水果带回去给媛媛吃了。媛媛上学第一天，背着小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朝宋小丽笑。宋小丽没进去，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望着。风一吹，槐花落了她一身。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宋小丽不再是谁的媳妇，也不再是谁的闺女，不再是谁嘴里那个退婚的宋小丽。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在工厂里扎下根的女人。每天清晨，她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穿过城东的街道，去上早班。晚上回来，给媛媛做饭，检查作业，再帮邻居收一收晾在巷子里的衣裳。杜群那边，她基本不联系。只在有一年年底，厂里发年货，她让媛媛画了张贺年卡，托老宋转交给苏静。苏静收了，没回。过了几天，苏静让小方给媛媛送了一套新文具。宋小丽对小方说：“苏总太客气了。”小方说：“苏姐就是觉得媛媛乖。”宋小丽说：“那我也得教育她，不能白拿人东西。”小方笑，说：“这不叫白拿，叫情分。”宋小丽听了，不再说。有些情分，她还不起。但她都记着。一笔一笔，像厂里的台账，清清楚楚。
又过了半年，宋小丽当上了包装组的小组长。任命下来那天，她在电话里跟李桂芬说了一句：“娘，我当组长了。”李桂芬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声音沙哑：“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宋小丽说：“你哭啥。”李桂芬说：“我是高兴。”宋小丽攥着话筒，眼睛热了。她没哭，只是把工牌摘下来，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窗外，老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得透不下光。厂区的喇叭响起来，是下班的铃声。她起身，把工牌挂在墙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她想起苏静说过的话，日子会好的。原来是真的。一个人只要把根扎下去，再窄的土缝里，也能长出枝来。她把门带上，朝车棚走去。风从车间那边吹过来，带着些微的鱼腥气和铁锈味，可她竟觉得，这风是暖的。她骑上车，穿过厂区，经过冷库，经过清洗车间那排水池。几个新来的女工正蹲在门口换鞋，看见她，齐声喊“宋姐”。宋小丽朝她们笑笑，车铃按了一下，拐出大门，往家的方向骑去。黄昏的光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稳稳地铺在车后。像终于踩实了地面的人，不慌，也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