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丽到省城时，已经快中午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没去厂里，也没回自己租的小屋，而是径直去了水产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空气里飘着卤香和鱼腥味，混着一股很淡的煤球味。她站在巷口，脚像生了根。一个认识她的老街坊提着菜经过，多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认出来。她瘦得厉害，又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用根头绳绑在脑后，和这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女工没啥两样。


    她找到了杜家菜馆。门开着，堂前没人，只有几个伙计在后院洗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她是来找杜群的，可到了门前，腿却软得厉害。她知道，只要迈进这道门，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脸面，是这些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底气。可她爹还躺在医院里，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念着“杜群”，她不能退。


    最后她没找杜群。她找的是苏静。她打听了一圈，知道苏静这会儿在冷库那边的办公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冷库在巷子后头，拐两个弯就是。她走过去，看见那扇半掩的铁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还夹着计算器的滴滴声。她又站住了。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冷风刮得她后槽牙打颤。她想起爹，想起爹那双说不出话的眼睛，想起娘在电话里那句“求求杜老板”。她把心一横，推开了门。


    苏静正在桌前对账，抬头看见宋小丽，愣了一下。她很快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宋小丽没说话，反手把门掩上，上前一步，腿一屈，就跪了下去。苏静吓了一跳，忙去扶。宋小丽抓住她的手腕，哭了出来。哭声不高，却压得人透不过气。她说：“姐，我不是来求他原谅我。我没那个脸。是我爹快不行了，老人家这辈子最愧疚的事，就是杜群。他嘴上说不出，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想在死前，亲口跟杜群说声对不起。姐，求求你，跟杜群说一声。不用他多待，看一眼就成。让他把这口气顺了吧。”她说到最后，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只拿额头去撞苏静的手臂。苏静没躲，由她抓着，任她的泪滴在自己袖口上，一片滚热。


    苏静慢慢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墙边的旧木椅上。宋小丽不肯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苏静也没勉强，只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沉吟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是老宋问车的事。苏静接起来，三言两语处理完，又挂断。她转回身，看着宋小丽，说：“你爹想见杜群，不是不行。但这事，不能由你跪着来。我得先问过他。”宋小丽抬起脸，眼睛红肿，满脸是泪。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不逼他。他若不来，我也不怨。是我爹命里该着。”苏静说：“别说什么命不命的。你先回去，把医院的事安顿好。我会把话带到。”宋小丽站起来，朝苏静深深鞠了一躬，又去拿那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她没喝，只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谢谢。”苏静没应，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宋小丽走后，苏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没动账本，也没算数。她想起那年冬天，她端着热汤去医院看赵云强媳妇，出来时在巷口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女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时她不认识李桂芬，后来才知道，那女人就是当年在茶馆里逼杜群写欠条的人。她也想起宋小丽进厂那天，自己在车间门口望见的那个背影，蓝工服，胶鞋，弯着腰，手指泡在冰水里，却一声不响。她还想起杜群说“帮，但不能没有规矩”。她想，这回，是宋大明要死了。这不是宋小丽来讨生活，也不是李桂芬来求路。这是一个老人临死前，想跟杜群说句话。她心里已经有了主张，可到底没替杜群做主。她拿起电话，想拨给杜群。刚按了两个号，又放下了。她起身，把外衣穿好，拎起包，朝门外走去。天阴得厉害，似乎要下雪。巷子里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铃声稀稀落落。她加快脚步，往水产巷去了。她要去跟杜群说。不是求他，是告诉他：宋大明怕不行了。剩下的，他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