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阴着,像块没洗透的灰布,沉沉地压在村子上头。发布页LtXsfB点¢○㎡杜群起得早,天没亮透就出了院门。他没叫醒苏静,也没惊动他爹妈。只在灶房留了张条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写的是“去趟县医院,回来吃晌午饭”。字写得草,和他当年记进菜账时一个风格,横是横,竖是竖,就是飘。他一个人走到村口,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老槐树下,车顶蒙了层薄霜。他拿袖子擦了擦前挡风,又绕着车走了一圈,胎压正常,后视镜没歪。他拉开门坐进去,插钥匙,打火。引擎低低吼了一声,像一只被叫醒的老狗,慢慢稳下来。
车子没有开得很快。村里的路刚铺了没几年,石子压得平展,但他还是开得缓。路两旁的人家,大多还没开门,只几缕炊烟从屋瓦缝里往外渗,淡蓝淡蓝的,像谁在半空写草字。他经过村小学,看见操场边那排白杨树落光了叶,几根旗杆空着,绳子在风里拍出细碎的响。再往前,是宋家湾。他放慢车速,侧头望了一眼。宋家的竹篱笆门半掩着,院里的老椿树比他记忆里更粗了,枝杈间还缠着去年的塑料布,被风撕成条。房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已经褪了色。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心里面,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怯,就是有点空,像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掏了一下,不疼,但不踏实。
出了村,路窄起来。山路还是那样,七弯八拐。他记得那年走的时候,坐的是破中巴,车窗外也是这些坡,这些坎,只是那天有雾,他看不清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当时就想,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如今回来了,却是开着车,要去见一个将死的人。世上的事,真不好说。像他爹常念叨的那句,一报还一报。不是天报,是人自己报自己。
快到镇上时,他拐进加油站,加了半箱油。站里的小姑娘裹着军大衣,呵着白气问他加多少。他说半箱。小姑娘说,今天车少。杜群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他看见加油站前面有家药房,门口挂着“24小时售药”的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停到路边,走进去,买了一盒参片,又买了点水果,一兜橘子,一兜苹果。他想了半天,又拿了一箱牛奶。收银的老头问他探病?他说是。老头说,冬天医院里干,水果带点没坏处。杜群点头,拎着东西出来。橘子用红网兜装着,往副驾驶上一放,像过年走亲戚。
车子重新上路。路旁的村庄渐渐多起来,不少人家门口已经挂起灯笼。卖鞭炮的摊子也摆出来了,大红的包装堆成山,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看。杜群握着方向盘,心里很静。他想起很多年前,宋大明还没病倒,每年腊月都要骑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买炮仗。有一年,在乡场上碰见他,宋大明提着一串挂鞭,从人群里挤出来,见了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人撞了一下,最后只朝他点了个头。那时他们俩,已经成了两家大人眼里的“尴尬”。再后来,就只剩两万块和一张欠条了。
车进了县城。街道比前几年宽了,红绿灯多起来,两边的店面都贴着大减价的条子。县医院在城东,转过一个环岛,就能看见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顶立着几个大字,被风吹得有些旧了。杜群把车开进医院大门,院子里车不多。他找了好久才在住院部楼前找了个空位,把车倒进去。熄了火,他没有马上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动了动。窗外有人提着饭盒经过,也有穿白大褂的匆匆忙忙跑过去。他把后视镜掰了掰,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胡子刮过了,头发也梳过,就是眼睛有些涩,像没睡好。他伸手把领子整了整,又解开一颗扣子,透了口气。
然后他开门,下车。冷风扑过来,带着消毒水味。他站在车旁,仰头看了看住院部的窗子。一排排,一扇扇,有的拉着帘子,有的亮着灯。他不知道宋大明住哪一间,也不想问人。他只知道,那个人快不行了。这么些年,他躲着宋家,躲着宋家湾,躲着那一页旧账。如今,他自己找来了。不是来讨什么,也不是来还什么。就是想在一个人离开之前,站到他跟前,说一句,都过去了。或者说,什么也不说,就让他看看自己。让他看看,那个当年被他一句“按规矩来”逼进雨里的后生,如今活成了什么样。不是要让他后悔,而是想让他合眼。人到了这个关口,悔不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再背着了。
他拎起副驾驶上的东西,橘子、苹果、牛奶,一样不少。参片在口袋里,方方正正。他迈步朝住院部走去。风冷,地面湿,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他走得不快,像在数自己的步子。走到门口,自动门“哗”一声开了,一股暖气涌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大厅里开着灯,白亮亮的。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盹,有护士推着车经过。他站在那儿,停了几秒,然后朝电梯口走去。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孤零零一个。他走进去,按下五楼。门合上,电梯平稳上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兜橘子,忽然觉得这场景,像那年他第一次去苏静公司楼下接她。那时他也是这样,拎着水果,站在楼下等。只是那回是欢喜,这回是沉。他笑了笑,嘴角动得极浅。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他走出去。长长的走廊,灯光有些暗。他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拐过这个弯,就能看见宋小丽了。也许李桂芬也在。也许还有别人。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那扇门。他停下来,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又整了整衣领。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想,爹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恩也好,仇也好,最后都得带到棺材里。他不想让宋大明带着那句没出口的话进棺材。也不想让自己带着那口没顺完的气活着。所以,他来了。就这么简单。走廊里的灯,有一盏接触不良,闪了一下。杜群没停,只把脚步放得更轻,更稳。他知道,有些路,走到头,人就松了。他还差几步。就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