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杜群身后合上,像把整个走廊里的冷气和哭声都关在了外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屋里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不紧不慢,像从很远的井里往上数水珠。空气里有药味,有尿味,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被褥和皮肤混在一起的气味,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胸口。
杜群站在床尾,没急着坐。他先看了宋大明一眼。就这一眼,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已经瘦得不像人样了。脸是塌的,腮帮子凹进去,太阳穴陷成两个深坑。盖在被子下的身子,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一只搭在被子外头的手,还隐隐透出一点活气——鸡爪似的手指,指甲灰白,指节凸得像竹节。杜群想起宋大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宋大明,不管多窝囊,到底还有一身肉,蹲在墙角像一头没声没响的老熊。如今这头熊的肉全被病抽干了,只剩一副骨架子,被几根管子吊着,动弹不得。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搬了把木椅,放到床边。椅腿划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吱”一声。然后他坐下了。就坐在宋大明右手边,离那根露在外面的胳膊不到一尺。坐下后,他也没马上说话,只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慢慢攥紧,再松开。他发现自己不恨了,也不气了。可他也笑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像坐在一炉将熄未熄的火边,等最后一点热散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宋大明的眼一直是闭着的。杜群进来时,他只动了动眼皮,没睁开。可当杜群坐下,当那把椅子在床边停住,他的眼忽然就睁了。先是颤颤巍巍地抬起半条缝,接着,像认出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双眼,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可在看见杜群的一瞬间,竟透出一点亮来。不是回光返照,是真正的、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光。他嘴唇哆嗦起来,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的、像破风箱似的呜咽声。那声音说不成句,只“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冲不出来。他嘴唇干裂,裂口处沾着一点发白的皮。他想说话,试了好几次,舌头像被钉住了。他拿眼睛死死盯着杜群,好像稍一挪开,这人就会消失。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细瘦的溪,灌进耳窝,又滴在枕头上,洇出几团灰黄的渍。宋大明一辈子流泪,谁也没见过。现在这泪却止不住,也不擦,由着它把脸泡得发亮。他忽然动了动,那只还能使上一点力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撑着床沿,像是想坐起来。胳膊细得像根被扒了皮的老树枝,颤颤巍巍,每抬一寸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他身子还没起,就喘得厉害。监护仪上的波纹跟着乱起来,发出短促的“滴滴滴”。杜群看不过去了。
他站起身,向前倾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宋大明的肩。那肩硬得硌手,骨头像要从皮肤下戳出来。他按得不重,却正好让老人再使不上劲。他低声说:“叔,别动。躺着。”宋大明的嘴唇还在抖,眼睛仍瞪着他,喉咙里那阵呜咽又响起来。杜群看着他,像看一面旧镜子。镜子里的人,老了,病了,说不出话了。镜子里的人,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坐在茶馆里,也曾经逼着他写下那两万块的欠条。可现在,这镜子破了,碎了,只剩几片残片,还在风里抖。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恨,也像这镜子,早该碎了。他今天来,就是来收这几片残片的。
他把宋大明的手轻轻拿下来,放回被子里。那手凉得厉害。他又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给宋大明把脸上的泪擦了擦。纸巾碰到那深深的皱纹时,宋大明的呜咽声忽然大了些,他偏过头,把脸往杜群手边靠,像在认错,又像在求救。杜群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扔进床边那个套了塑料袋的铝皮桶里。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前倾,双肘支在腿上,抬头看着宋大明,说:“叔,我晓得你想说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你就当我是来瞧你的。瞧一眼,也是了了我的心。”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走夜路的人对暗号。宋大明听着,眼里的泪又涌出来一层。他这次没再挣动,只把脸慢慢转正,望着杜群,嘴角动了动,像在说“好”。
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稳下来,又回到那不紧不慢的节奏上。窗外,天更阴了。有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掀了一角,几片白光的边影落在地上,轻轻晃。杜群看见宋大明枕边还搁着一串钥匙。那是农村老式门锁的钥匙,黑不溜秋,牙口磨得发亮。其中有一把,跟当年宋家老宅那把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没去碰。他只是在心里说,这门,你守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他抬起手,把被子给宋大明往上拉了拉。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不再说话。满屋子都是监护仪的嘀嘀声,像在数着两个男人之间,最后的那点时间。宋大明也就那么望着他,眼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太轻,像雪落在水里,一触即化。可杜群看见了。他也轻轻笑了一下。就一下。那笑也轻,像在说,行,咱俩两清了。门外的哭声,已经停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风又紧了,把病房的玻璃吹得嗡嗡响。杜群抬眼看了下表,快中午了。他得赶回去。家里还等着他吃晌午饭。他站起身,把椅子归位,朝门口走。身后,宋大明的喉咙里,又滚出几个极轻的音。杜群没回头,只在心里说,好好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细缝。从那条缝里,宋大明看见走廊的光,白亮亮地铺进来,像一条路。他闭了闭眼,终于把头慢慢歪向一边。监护仪上的那根线,还是弯弯曲曲地走着。像一条很老很老的河,从黄昏里流过去,不停,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