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没有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走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把了,又停住。他听见身后宋大明喉咙里那串含混的响动,没断,像谁在深夜里敲一扇关不严的窗,一下一下,不重,却不肯停。他松开手,又转回床前。宋大明还是那样,半睁着眼,嘴唇动得厉害,像有千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杜群想,他这一走,宋大明可能真的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不是不能,是没机会了。他不能让人带着一肚子话闭眼。
他把椅子重新搬到床边,这次坐得更近。宋大明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还搁在刚才他按过的地方。他伸手把那只手往被子里放了放,又把他额前乱糟糟的几根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宋大明没有躲,反而把脸往他手上凑了凑,像只想被摸一摸头的老狗。杜群喉咙动了动,抬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从床头柜上那兜水果里摸出个苹果。苹果不大,红得不均匀,皮上有几块磕碰的斑。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刀,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慢慢削起来。
他削得很慢。刀尖沿着果皮走,一圈一圈,皮子薄薄的,连着一根,垂下去,像条细细的蛇。他什么也没说,只埋头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刀刃擦过果肉,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宋大明也不动了,望着他的手,呼吸渐渐平稳。监护仪的声音又回到原来那个节奏,像一个小锤子,极有耐心地敲着。屋里静得能听见果皮断掉的声音。偶尔有护士从门口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杜群没抬头。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搁进床头的小碗里。又抽出一根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宋大明嘴边。
宋大明没有张嘴。他只看着杜群,眼珠浑浊,泪却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一边。杜群说:“吃一口吧。苹果软,不费劲。”宋大明还是摇头,又转回来,嘴唇翕动。杜群把苹果放回碗里,把刀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擦了擦手,坐直了,说:“叔,咱不提以前了。以前的事儿,我记不得了。你好好养病,别的啥也别想。”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的鼻子先酸了一下。他强压下去,没让声音变。宋大明听懂了。他嘴一瘪,泪又滚出来。这回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把这几年的病、愁、愧,全化成了泪,从眼睛里往外倒。
杜群又坐了会儿。他忽然想,宋大明这一辈子,其实也苦。年轻时候在生产队里扛石头,老了在刘家受气,好不容易把闺女拉扯大,又摊上那么个女婿。他这一生,没享过什么福,也没说过几句硬气话。就连当年在茶馆里说“按规矩来”,恐怕也只是被李桂芬支使出来的,是被逼到头上的那一下。他知道这个念头的分量。他不想替宋大明开脱,只是人到了这个地步,心自己就软了。像一块冻了太久的肉,扔进温水里,慢慢化。他多恨过这个人。现在,恨都化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情。就是一点旧日子的影子,落在眼前,风一吹,就淡了。
他站起身,给宋大明把被子重新压好,又看了他一眼。宋大明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慢下来,胸口像一片被风推着的小舟,轻轻起伏。杜群想,他大概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挪开,又走到门口。这回他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李桂芬已经坐回那张塑料椅上,见他出来,又站起来。宋小丽也站在墙边,眼睛红肿,怀里抱着那件蓝布棉袄。杜群朝她们点点头,说:“叔睡了。你们进去看看吧。”李桂芬“哎”了一声,却没动,只拿手背擦脸。杜群没再说什么,抬脚朝电梯走。走了几步,宋小丽追上来,没敢靠太近,只说:“杜群……谢谢。”杜群没回头,只摆了一下手。他按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前,他看见李桂芬已经进了病房,宋小丽还站在走廊里,望着他这边。她的身子在灯光里显得很小。他垂下眼,没再看。电梯往下走,轻轻一沉。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几秒钟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到一楼。他迈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大门。冷风扑过来,像一盆凉水,正好浇在发烫的眼皮上。他站了一会儿,抬脚朝车子走去。天还是阴着,风里有了点雪意。他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天很低。他忽然想,那碗苹果,宋大明到底没有吃。但不重要了。他把果皮削了,把话说了。该给的,都给了。他打着火,车轻轻一震,暖风慢慢吹出来。他挂挡,松手刹,往家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住院部的楼一点点远了,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只剩下几盏窗子,像谁在灰色的天底下点亮的眼睛。他收回视线,心里慢慢地,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好些年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不响了。就只是安静。他开得很稳,像载着整整一个过去,往新年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