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场还是那个乡场。发布页LtXsfB点¢○㎡路宽了些,两边的铺子换了不少招牌,卖种子的改成了卖农药的,卖衣服的改成了卖手机的。可那棵老黄葛树还立在街角,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杜群把车开得很慢,几乎是在滑。天色近黄昏,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在一层灰蓝里。他经过邮局,经过供销社,经过那家他小时候常去打酱油的小卖部。门口还摆着两个咸菜坛子,一个豁了边,一个用塑料布蒙着。他看了几眼,又往前开。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栋房子。
它已经不再是茶馆了。门板拆了,换成了两扇对开的铝合金卷帘门。门头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老周杂货铺”,字是喷上去的,有几个笔画已经脱落。门口摆着一台冰柜,上面盖着条旧棉被。墙还是那面墙,灰扑扑的,墙根处生着青苔。二楼的两扇木窗还在,只是窗纸换成了蓝玻璃,有一扇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那栋房子,曾经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望的地方。现在就这么静静立着,像一页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皇历。杜群把车靠边停下,没熄火。他摇下车窗,探出一点头,看那房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杂货铺门口挂着的几串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他坐了很久。最少有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把当年那天又过了一遍。不是刻意的,是那房子自己把人往里拽。二楼,东边第二扇窗。他就从那儿望出去,看见宋小丽的白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不见了。楼下的茶桌,他记得,是靠墙第三张,桌面坑坑洼洼,上面搁着把白瓷茶壶。那天茶壶一直没人动,水从滚热放到凉透。他就坐在那儿,听见李桂芬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磨着每个人的耳朵。后来他妈泼了茶水,宋家人掀了桌子,碎瓷片在地上跳舞。再后来,他签字,按手印。手一按下去,一切都变了。这些画面,以前想起来,都带着火。现在再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听不清,也摸不着了。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收门口的花生摊。他看见杜群的车停了半天,狐疑地走过来。杜群从车里出来,朝他点了个头。老头打量他,说:“买东西?”杜群说:“看看。”老头“哦”了一声,又去收他的花生。杜群走到门口,没进去,只站在卷帘门边往里望。里面很暗,靠墙摆着几排货架,堆着油盐酱醋、卫生纸、塑料桶。没有茶桌,没有条凳,没有那根晾在楼上的蓝布围裙。他问:“这房子现在住人吗?”老头说:“不住,就放货。楼上潮得很,窗子也坏了。”杜群点点头。他又问:“以前是不是个茶馆?”老头说:“是啊,都多少年了。你也知道?”杜群说:“知道。以前来过。”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那你可是老熟人了。我盘下这房子快三年了,从没听人提过茶馆。都道这儿只开过杂货铺。”杜群没说话,只笑了笑。这一笑,他自己都觉得轻。像把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从脸上拿掉了。
他转身回到车上,没立刻走。他望着那栋房子,忽然想,原来这么多年,怕的不是这地方,是这地方装着的那个自己。如今那房子改了行当,他也改了行当。一个卖起了杂货,一个还在炖肉。都活下来了。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慢慢滑出乡场。后视镜里,老周杂货铺越来越小,终于被暮色吞掉。街灯还没亮,天却已经暗得差不多了。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好像被填平了一块。那房子,还在。可它再也压不住他了。他不再回头。
车往前开,乡路渐渐窄起来。远处有狗叫,有炊烟。他把车灯打开,两条光柱在暗下去的路上切出两道光。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闪过,像在数他的归途。他忽然想打个电话给苏静。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苏静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灶房忙活。他问:“吃饭了没。”苏静说:“没呢,正包饺子。你到哪了。”杜群说:“过乡场了,半小时到家。”苏静“嗯”了一声,说:“念安一直问你呢。”杜群说:“告诉她,爸爸马上回来。”苏静说:“好。你开慢点。”杜群说:“知道。”他挂了电话。又开了一段,天彻底黑了。可他的车灯很亮,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夜色,正轻轻合拢。他转回头,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暖了一点。也许是夜色软了,也许是心软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路,他开得很慢,很稳,像在把什么东西,一段一段,轻轻放下。而家,已经不远了。前面,有灯。那是他家的灯,亮亮的,在等他。他踩了脚油门,车往那灯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