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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一把鼻涕一把泪

    杜群走后,病房里先是静了一阵。发布页Ltxsdz…℃〇M那静不空,像水满了,就差漫出来。宋小丽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轻手轻脚走进去。李桂芬跟在后头,两只手绞着袖口,像踩在薄冰上。宋大明仍闭着眼,可那眼缝里不断往外渗水。泪顺着太阳穴流,把枕巾洇出两团暗花。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颤颤地睁开了,看见宋小丽,又看见李桂芬,嘴唇一瘪,像被谁捅破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喉咙里滚出一串混浊的呜咽,接着,那呜咽变成哭。不是嚎,是像老牛反刍,从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往上顶,顶得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朝床边乱抓。宋小丽上前一把握住,叫了声“爹”。宋大明就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沾湿了蓝布病号服的领口。他哭得极丑,嘴巴咧着,牙床半露,眉头皱成一团。可宋小丽不嫌。她拿纸巾给他擦,擦一下,又涌出来一层,怎么也擦不净。她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又怕惊着爹,便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李桂芬站不住了。她往后退一步,靠住门框,又觉得站不稳,顺着墙慢慢出溜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肩膀剧烈地抖,像有把刀在里头搅。眼泪从胳膊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磨石地上,砸出极小的圆点。她不敢出声,怕惊着谁。可那呜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闷而重,像雨前滚过山梁的雷。宋小丽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把宋大明的手贴在脸上,说:“爹,杜群来了。他跟你说话了。你听见了。”宋大明哭着点头,又摇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模模糊糊,像“对不”,又像“不走”。谁也听不清。但谁都懂。


    他哭了好一阵,像把这几十年不敢流的泪全倒了出来。鼻涕流成线,嘴唇哆嗦得厉害。护士进来换药,见这阵势,想劝,又没说,只把药换好,对宋小丽说:“别让他太激动。发布页LtXsfB点¢○㎡”宋小丽点头,待护士走了,她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让宋大明半躺着。又去倒了盆温水,蘸了毛巾,给宋大明擦脸。擦到额头,宋大明忽然抬起手,按住她的手腕。那手又瘦又硬,像根老树枝。他望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小丽……爹……坑了你。”这句话虽然含混,宋小丽却听懂了。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滚下来。她反手握住爹的手,说:“爹,别说了。你没坑我。路是我自己走的,怪不着你。”宋大明摇头,又说:“杜……杜……”宋小丽说:“他好着呢。他一点没怪咱。他给你削苹果了,你睡着啦,没吃。”宋大明“呜呜”地哼,像后悔自己睡着了。宋小丽拿牙签扎了块苹果,递到他嘴边,说:“没睡,就吃一口。”宋大明张了嘴,苹果块含在舌头上,慢慢软下去。他嚼不动,就含着。甜的。他咂了咂,眼泪又滑下来,和苹果汁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被头。宋小丽拿毛巾接住,说:“爹,甜不甜。”宋大明点头。他说不出话,只把嘴抿了抿,像在回味。这一口苹果,他等了好些年。


    李桂芬还坐在门口。她哭得筋疲力尽,头抵着墙,眼睛肿成两条缝。来往的人朝她看,她也不管。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经过,想扶她,她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我坐坐,就好。”医生叹口气,走了。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雨淋塌的泥像。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在人前这样过。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认错。可现在,她只想让人骂她几句,打她几下。杜群要是骂她,她心里还痛快些。可人家没有。人家连句重话都没说,只从她面前走过去,像从一棵树旁经过。那种平静,比刀子还利。她想起那年茶馆,想起自己拍桌子的样子,想起杜群咬破指头按手印的场面。那时她觉得自己赢了。赢了面子,赢了赔偿。现在才知道,她输掉的是宋家的全部。宋大明的病,宋小丽的命,还有媛媛的童年,都被她一句“退婚”搅进了浑水里。她越想越喘不上气,拿手捶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像要把那颗心从喉咙里砸出来。


    宋小丽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见李桂芬这样,忙起身出去。她蹲下,去掰李桂芬的手。李桂芬反手抓住她,像抓住一根救命草,说:“小丽,娘悔死了啊。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宋小丽由她抓着,也不挣,只说:“娘,不说了。咱谁也别说对不住了。”李桂芬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你让娘说。娘不说,这心里过不去。你当时跟杜群处对象,他老实,我能挑出他一百个不是。我嫌他穷,嫌他爹窝囊。如今他富了,他爹也硬气了。可咱呢?咱落成啥了?你爹倒了,你受累了,孩子也跟着东奔西走。娘天天夜里想,要是当年没去那茶馆,没逼你退婚,你如今是不是也能在省城过安生日子。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她边说边拿手拍地,拍得啪啪响。宋小丽握住她的手,说:“娘,你要悔,我陪你悔。但你别再打了。日子还得过。我如今在厂里挺好的。媛媛也上学了。等过几年,我攒够了钱,在城边买个小房,把你和爹都接去。你要信我。”李桂芬望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头发乱得跟草一样。可她的眼睛里,慢慢多了一点东西。不全是绝望了。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看见远处有一星火。她死死抓着宋小丽的手,像怕一松开,那点火就灭了。宋小丽没再劝,只把李桂芬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拍她的背。两个女人就这么在病房门口坐着,像两株被同一场雨打湿的草,根连在一起了。


    病房里,宋大明还在流泪。他哭得没声了,只偶尔抽一下,像累极了的婴儿。宋小丽进来时,他睁开眼,问:“你娘呢。”宋小丽说:“在门口。”宋大明说:“叫她进来。”宋小丽把李桂芬扶进屋。李桂芬站到床前,腿还是软的。宋大明费力地抬起手,朝她伸。李桂芬一下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大明啊,你打我吧。都是我害了你。你打我啊。”宋大明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像一片落叶落在水上,一圈一圈地漾开。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不怪你。”李桂芬抬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问:“你说啥?”宋大明又说:“不怪你。”这回清楚了些。宋小丽站在一旁,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天。天阴得很低,像要下雪。风把窗子吹得瑟瑟响。她想,这一家子,头一回把心里的脓挤出来。疼是疼,可挤出来,兴许就好了。她抹了把脸,走到床边,把李桂芬扶起来,又给宋大明擦脸。一家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再提以前。只听见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噼啪,像在赶路。那声音很轻,却被这间病房里的哭声衬得格外清楚。


    天擦黑时,李桂芬去水房洗了脸。回来时,宋大明已经睡了。宋小丽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她轻声说:“下雪了。”李桂芬走到窗前,果然,很细的雪,像磨碎的米粉,斜斜地飘下来。她伸出手,想接一片。雪落在掌心,瞬间就没了。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宋小丽回头看她一眼,说:“娘,等爹好些了,咱们也学着松松手。别总攥着。”李桂芬点头,说:“对,松手。”她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天说。雪越下越密了,把远处的屋、路、树,都笼在一片灰白里。医院的走廊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李桂芬坐回那张塑料椅,靠着墙,终于不哭了。她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轻声说:“杜群这孩子,心善。像他爹。”宋小丽没接话,只把宋大明的被子掖了掖。她知道,很多年以后,再想起今天,她还是会掉泪。但不会再疼了。就像这雪,落下来,化了,也就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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