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王家就放了挂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那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极远，把宋家湾的人都惊醒了。杜群在自家院里正给念安扎灯笼，听见鞭响，手停了一下。他没往坏处想。大年初三放鞭，是“送年”的意思，村里老规矩。可那鞭只响了一串，便没了下文。按老理儿，送年得放三挂，一挂迎神，一挂送穷，一挂归仓。只放一挂的，叫“半截鞭”，村里人忌讳。杜德胜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叼在嘴里半天没动。王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朝鞭响的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消息是晌午前传来的。村里有人在乡场碰见了王家那边的人，回来说宋大明昨晚就不行了，撑到今早鸡叫，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李桂芬守在床边，从头晚守到天亮。宋小丽是半夜接到电话从城里赶回来的，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杜群听到时正坐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卡在木头里，他没拔，就那么蹲着，手搭在斧柄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他爹说：“爹，我去一趟。”杜德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把烟头摁灭在脚边。
杜群没开车。他走着去的。从自家院门出去，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拐上宋家湾那条土路，也就十来分钟。路上有风，不大，但硬，刮在脸上跟小刀似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路两边的田里，麦苗刚返青，贴着地皮，绿得发暗。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不乱。走到宋家院门口时，他看见竹篱笆门上贴了张白纸。那是村里报丧的规矩。白纸不大，歪歪斜斜地贴在门楣上，风一吹就掀角。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灵棚，几根竹竿撑着块旧帆布，底下搁着张门板，宋大明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被子盖得很高，把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几缕花白的头发。灵棚前放着一只瓦盆，里面烧着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李桂芬坐在灵棚旁边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没哭过的痕迹，只是木。她看见杜群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慢慢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小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她看见杜群，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她说：“你来了。”杜群点了一下头，走到灵前，站了几秒钟。他从兜里摸出三根烟，点着了，搁在门板边的瓦盆沿上。烟头的火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三颗很小的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李桂芬忽然开口叫住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嗓子里往外抠出来的：“杜群。”杜群停下，没回头。李桂芬从矮凳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杜群没转身，也没接话。李桂芬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把什么硬东西咽下去了，才又开口：“他说，杜群，好人。”就这三个字。说完，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砸在衣襟上，又一颗。她没有再说第二个字。杜群站在那儿，后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他张了张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他抬手把那扇被风吹开的竹篱笆门重新掩上，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走出去，身后是纸灰和风的低语。
晚上，杜群回到家，没吃几口饭。苏静给他盛了碗汤，他搁在桌上，一直没动。念安被他妈抱去屋里睡了。王秀英和杜德胜也都回了屋。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是亮的，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他坐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欠条的副本。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他把欠条展开，就着灯光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今有杜群，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那个暗红色的指印还在，像一滴凝固的旧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他打开灶门，把那团纸丢进灶膛。纸在火里蜷了一下，边缘发黑，然后呼地烧起来，变成一团小小的光。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发亮。他蹲在灶前，看着那张欠条一点一点化成灰。等最后一点火星灭掉，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膛里只剩一捧白灰，被余温烘着，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回到堂屋，把桌上那碗凉透的汤端起来，一口喝了。汤里有白菜和豆腐，凉了之后有股豆腥味，但他没在意。他把碗放回桌上，对空荡荡的堂屋说了句：“过去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说完，他关了灯，朝卧房走去。院子里，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把地上的霜照得像一层薄雪。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杜群推开门，看见苏静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脱了外衣，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苏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吃了吗？”他说：“吃了。”苏静“嗯”了一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柔软。杜群反手握住她，轻轻攥了攥。窗外，月光照着院里的老枣树，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冻干的枣。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在替谁叹气，又像在替谁把最后一口气松掉。杜群躺下来，把苏静的手拢在掌心里。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这一夜，他没做梦。从这一年正月起，他终于能一觉睡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