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明的丧事是在正月初五办的。发布页LtXsfB点¢○㎡村里的规矩,年里头死人,不能大操大办,怕冲了喜气。可李桂芬还是把能请的人都请了——宋家湾本家的叔伯兄弟,李桂芬娘家的几个老表,还有乡场上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灵棚搭在院坝里,白布从房梁上扯下来,在风里翻着。唢呐吹的是《哭皇天》,调子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把整个村子的天都吹得阴沉沉的。
杜群没有去。他让张海去的。头天晚上,他给张海打了电话,交代得清楚:“你替我去趟宋家湾。花圈要一个,白底黑字,写‘杜氏餐饮集团敬挽’。份子钱按乡里的规矩,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到了地方,放在灵前,鞠三个躬。别多说,别多待。有人问起我,就说公司年底事忙,走不开。”张海在电话那头一一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开着那辆灰色小卡出了门。车斗里装着花圈,用白纸扎的,绑在车厢板上,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还带了两箱点心,一箱给宋家,一箱给李桂芬。点心是苏静去镇上买的,挑的是软和的蛋糕和桃酥,牙口不好也能吃。张海临走前,苏静又追出来,把一个白纸包塞给他,说这是单独的份子,走公司的账。张海接过来,放进贴身的兜里,点了点头。
到了宋家湾,张海把车停在村口,没往里头开。他抱着花圈,拎着点心,步行进了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灵棚前有人在烧纸,烟灰在风里飞。宋小丽披着白布,跪在灵前,身边坐着个穿孝服的小姑娘,是媛媛。媛媛手里攥着一根哭丧棒,小脸冻得通红,看见张海,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张海把花圈放在灵棚右侧,又把点心和纸包搁在账房先生的桌上。账房先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翻开簿子问:“哪家?”张海说:“杜氏餐饮集团。杜总让我来的。”那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张海,然后慢慢写下“杜氏”两个字。围着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有人低低说了一声:“杜群派人来了。”声音不大,但灵棚里的人都听见了。宋小丽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张海走到灵前,对着宋大明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直起腰时,他看见遗像旁边还搁着那碗苹果,是杜群那天在医院削的,用塑料袋套着,苹果块已经氧化,变成了暗黄色。张海心里一紧,没多看,转身出了灵棚,走了。
杜群这天哪也没去。他把念安从屋里抱出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在院坝里转了一圈。念安咯咯笑着,揪他的耳朵,喊“驾”。苏静在灶房煮汤圆,芝麻馅的,一个个白胖白胖,在锅里翻着滚。王秀英在院里晒被子,把被面拍得蓬松,满是太阳的味儿。杜德胜还是蹲在门槛上,拿竹篾编一只篮子。没人提宋家的事。可杜群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估摸着张海这会儿该到宋家了。他没问。他抱着念安转了两圈,把她放下,说:“晚上放烟花。”念安一听,立刻跳起来,拍着手喊好。苏静从灶房探出头,说:“天还没黑呢。”念安说:“我等。”杜群说:“好,爹给你买。”他回屋拿了车钥匙,去镇上买了两把烟花棒,又买了几筒冲天炮。路过乡场时,他看见老周杂货铺门口摆着几挂鞭,红纸包着,他没停。
天黑透时,杜群把烟花搬到院坝中央。苏静把念安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王秀英和杜德胜也出来了,搬了竹椅坐在廊下看。杜群先点了一根香,拿在手里,蹲下身子,把冲天炮的引信凑过去。引信嗤地冒了火星,他退到一边,几秒钟后,一道光从炮筒里蹿出来,蹿到半空,炸开,变成一朵金色的大花,慢慢往下落。念安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里全是光。她喊:“爸爸!再来一个!”杜群又点了一个。红的、绿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把院里的老枣树、竹篱笆、瓦檐上的霜都映得忽明忽暗。念安在院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画圈,画波浪。她跑到苏静跟前,把烟花棒举到妈妈面前,苏静笑着躲,说“别燎了头发”。念安又跑去给爷爷看,杜德胜用竹篾轻轻拨了拨那烟火,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像个小孩子。
杜群站在院子中央,一根接一根地点烟花。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有笑,不深,但真。苏静走过来,给他递了杯热茶。他接了,喝了一口,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很密。烟花一朵接一朵往上冲,在星星之间炸开,变成满天的碎金碎银。他忽然想,这一晚,宋家湾的灵棚里,大概也有人抬头看这烟花。看见的,是不一样的光。他这一头,是亮的。宋家那一头,或许还在阴里。可那阴,他管不了。他只能管好这一院子的亮。他把手里的冲天炮递了一根给念安,帮她扶稳,告诉她别怕,爸爸在。念安点了,捂着耳朵跑回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那光。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念安欢呼着,手里的烟花棒在夜风里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金线划过去,灭了,又划一道,又灭了。院墙上,野猫蹲着,看了一会儿,悄没声地跳走了。巷口的路灯忽地亮了一下,又稳住了,黄黄地照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坝。杜群把念安往上颠了颠,说:“走,吃汤圆去。”念安在他肩头应了一声,小手一挥,把最后一点烟花棒的光甩进了夜色里。那光落在雪地上,嗤地一下,就没影了。而院子里的笑声,还一直在响。响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