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杜群一家是初七回的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走的那天清早,王秀英把腌好的腊肉、灌好的香肠、两坛泡菜和一袋新磨的糯米粉一样一样往车后备箱里塞,塞到最后盖子差点合不上。杜德胜蹲在枣树下抽烟,等车要发动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杜群的肩膀,说:“走吧,该干正事去了。”杜群说:“爹,你和妈过了正月十五也来吧,城里暖气还没停。”杜德胜说:“不急,等你妈把这几只鸡喂肥了再说。”王秀英在旁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惦记着鸡。”一家人都笑。念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挥着小手喊“爷爷奶奶再见”,王秀英走过去,把一颗奶糖塞进她嘴里,说:“路上别闹你妈。”念安含着糖,点头像捣蒜。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杜群从后视镜里看见爹娘站在枣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黑点。他没停,也没按喇叭。他知道,过不了几天,他们又会见面的。现在的分别,不过是寻常的送别。不像从前,一走就是天涯。
回到城里,日子照旧。冷库的机器在转,配送的车在跑,水产巷的灶火在烧。张海他们把春节期间的订单压了一摞,杜群一回来就扎进了冷库,跟老宋对了半天的账。苏静更忙,配送点积压的流水要补记,客户的月度对账单要重新核定,还要为开春后的员工培训排课。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可人忙,心是定的。该挣的钱在挣,该走的路在走,该守的人在身边。这种忙,不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宋小丽也回了城东加工厂。她初六就上班了,比厂里正式开工还早了一天。车间主任在门口碰见她,说:“小宋,你怎么来这么早?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宋小丽点点头,说:“处理好了。”主任没多问,只让她去换工服。她换好工服,戴上帽子口罩,走到包装线前,开始一天的工作。她比从前更沉默了,也比从前更麻利。过秤、封口、贴标签、码箱,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稳。新来的女工不懂的地方,她拿手比划着教,话不多,但一句是一句。质检员老周私下跟车间主任说:“宋小丽这人,心沉下来了。手上有准头。”主任说:“那就让她带新人吧。”老周说:“已经带了两个,都服她。”
加工厂和冷库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区。杜群很少去加工厂。偶尔去,也是因为季度盘点或者新设备调试。他去了,就在车间外头跟厂长说话,不往包装线上走。宋小丽也从不到冷库那边去。她的工作服口袋里,总是揣着一个小记事本,上面记着每天封了多少箱、用了多少膜、存了多少货。数字密密麻麻,跟杜群当年在旧作业本上记进菜账的样子,一模一样。有时候厂里开大会,几百号人挤在食堂里听厂长念报表,杜群坐在台上,宋小丽坐在最后一排,两人中间隔着一整个食堂的人。散会了,人往外涌,宋小丽从侧门走,杜群从正门出,各走各的,碰不上。偶尔在厂区那条水泥路上碰见了,宋小丽会停一下,点一下头,叫一声“杜总”。杜群也点一下头,说一句“忙着呢”。然后各自走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硬挤出来的热络。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知道对方还在,就够了。
有一回下大雪,配送车在城东抛了锚,杜群赶去处理。车修好后天已经黑了,他让张海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开车从加工厂后门那条路绕出去。经过包装车间时,他看见灯还亮着。窗户里头,宋小丽还在加班。大概是赶明早要发的货,她站在包装线末端,跟另外两个女工一起,把封好的箱子往托盘上码。她穿着那件蓝布工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被灯光照得发白。她没看见杜群的车经过。杜群也没停。他握紧方向盘,慢慢开过去。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厂区那一片昏黄的灯海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他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家里的灯亮着。念安在客厅里搭积木,苏静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新到的会计期刊。杜群推门进来,念安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又走到苏静旁边,问她吃没吃。苏静说:“等你呢。”杜群说:“那我去热饭。”苏静放下期刊,说:“我去吧,你歇会儿。”杜群把念安放下来,说:“一起。”两人进了灶房。一个热菜,一个盛饭。灯火通明,暖得像春天。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城市都盖上了一层白。杜群端着碗坐到桌前,吃了一口苏静给他留的红烧肉。肉是昨天炖的,今天回了锅,反而更入味了。他嚼着,忽然说了句:“今天在厂里,看见宋小丽加班。”苏静抬头看他,说:“嗯。”杜群说:“她干得不错。厂长上个月说她带的组,发货出错率最低。”苏静说:“我听说了。”杜群没再说,低头扒饭。苏静也没再问。两人之间,什么都不用多说。有些事,尘埃落定了。不是彻底忘了,也不是非要记得。就是它在那儿,你不再为它动心,也不再为它疼。它变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安静、寻常,像灶台上那口锅里的水,不烧的时候,就那么凉着。你忙你的,它待它的。
吃完饭,杜群去阳台抽了根烟。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蹲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听着隔壁打牌的声音,盯着天花板,一夜一夜睡不着。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粒被风吹到城里的草籽,落哪儿算哪儿。后来他落了地,生了根,开了花。如今他再想起那个出租屋,已经不觉得苦了。只觉得那屋子里的年轻人,真有股拧劲儿。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苏静从旧货市场淘的,缺了一角,但洗得干净。他转身回屋。屋里暖气正足,灯光正亮。念安已经睡了,苏静在灯下写什么。他走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按住,说:“明天再写。”苏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很浅,但暖。杜群关了灯,躺到床上,闭眼。窗外,风很轻。屋里,呼吸很匀。这一夜,和之前的许多夜一样,安静、平常、踏实。可他知道,这份平常,他用了整整十几年,才挣回来。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苏静的手背上。两人都没说话。雪后的月光,正静静地铺满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