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进院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杜群送完念安上学,从巷口拐回来。早上的水产巷已经热闹过一轮了,送货的三轮车刚走,地上还留着几条湿漉漉的车辙印,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半寸。巷口修鞋摊的老孙头刚出摊,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锥子算是打招呼。杜群点了点头,没停。他手里提着一袋豆浆,是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给他多盛了半勺,豆浆在塑料袋里晃,袋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推开院门,苏静正站在晾衣绳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绳子拉得笔直,上面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她踮着脚够绳子那头,想把一件小棉袄挂上去。那是小的穿的,红色的,前襟上印着暗金色的小鲤鱼,袖口滚着黑边。针脚还是那么密,匀匀的,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苏静一只手举着衣架,另一只手正把衣角抻平。她听见院门响,回头看了杜群一眼,说:“念安进学校了?”杜群说:“进了。今天没赖床,早早就背着书包跑进去了。”苏静说:“稀奇。”杜群说:“路上看见卖糖葫芦的,馋了,我说放学给她买,她才跑的。”苏静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被晨光照得刚刚化开的一层薄霜。她把小棉袄挂好,又弯腰去盆里捞下一件。
杜德胜在厨房里熬稀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从灶房门口漫出来,和院里晾衣服的皂角味搅在一起。杜德胜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了拨煤块,又起身搅了搅锅里的稀饭。他搅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锅台上搁着一碟泡萝卜丝,红油亮汪汪的,是王秀英刚拌好的。旁边还有几个煮鸡蛋,蛋壳上带着细碎的裂纹,是王秀英用勺子背敲的,好让盐味渗进去。杜德胜看了一眼,把火关小,转去案板上切葱花。他切得极细,刀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王秀英在堂屋里打扫。她拿一把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水泥地。地上其实不脏,只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和几粒昨晚念安掉的花生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可她还是扫得认真,扫完一遍,又拿簸箕撮了倒进灶房的垃圾桶里。然后她去水池边涮了拖把,拧得半干,开始拖地。她拖地的样子,跟当年在乡场上开副食店时一模一样,腰弯得低,拖把拧得紧,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拖完堂屋拖灶房,拖完灶房拖门口。拖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树。枣树才刚抽芽,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米粒大小,在风里微微颤。她抬手把一根垂下来的枝丫拨了拨,让阳光能照到下面晾着的衣裳。那件小棉袄在绳上轻轻晃,红色和金色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杜群在灶台边坐下,把豆浆搁在桌上。王秀英拖完地,过来给他倒了一碗稀饭,又从碗架上拿了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好放进他碗里。杜群说:“妈,我自己剥。”王秀英说:“剥都剥了,吃吧。”杜群就吃了。稀饭烫,他小口小口地喝,就着泡萝卜丝和鸡蛋。杜德胜也在旁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稀饭,端起来呼噜呼噜地喝。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杜德胜会拿筷子指一指碟子,意思是让杜群再吃块萝卜。杜群夹了一块,又脆又酸,是王秀英的手艺。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老家副食店的柜台后面,也是这么吃的,稀饭加泡萝卜,一顿早饭就对付了。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往外跑。现在他坐在这里,哪儿也不想去了。
苏静收完衣服进来,在桌边坐下。王秀英给她也盛了一碗,又递过一个鸡蛋。苏静接过,剥着蛋壳,一边问杜群:“城东那边今天是不是要送一批货?”杜群说:“张海去送了,老宋跟车。我看了单子,没问题。”苏静说:“那下午我去趟加工厂,厂长说质检组有个新流程想跟我碰一下。”杜群说:“行。我下午去物流中心,看看冷库那边压缩机换了没有。”苏静“嗯”了一声,低头喝稀饭。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回音。像两个人在地里种庄稼,你翻一垄,我插一秧,接得上茬,也不用多说什么。
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铃声。张海骑着那辆旧三轮车从巷口过来,在院门口停下,探进半个头:“师父,今天的货单我拿走了。下午的配送路线我让方芳调整了一下,城南那条线加了两个新客户,都是小馆子,量不大,但回款快。”杜群说:“你看着办。”张海应了一声,正要走,又停下来,说:“师娘,昨天那个做棉袄的,又给了一件,让我捎过来。”他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小包袱,灰色粗布裹着,扎得方方正正。苏静接过,放在膝上。张海没多留,蹬上车走了。链条咔咔响着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静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小棉裤,淡蓝色,膝盖处加厚了一层,滚着白边。包袱底下还是那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上次的短了,这件大一号。开春就能穿。”没有落款。苏静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的口袋里。她把小棉裤拿起来抖了抖,棉花絮得均匀,针脚细密,裤腰上缝着松紧带,不勒肚子。她看了看,叠好,放回包袱里。没说话。杜群在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稀饭喝完。苏静去灶房把包袱搁进衣柜,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红糖。她递给杜群,说:“你下回去厂里,顺路捎给她。就说——天冷,冲水喝。”杜群接过塑料袋,搁在门口的鞋柜上,跟钥匙和车钥匙放在一起。他知道苏静的脾气,说一不二。他也知道,这红糖,是苏静用自己的工钱买的,不是公司的账。
上午的太阳慢慢高了。院子里的雾气散尽,枣树上的嫩芽被晒得有点蔫,王秀英又提了一瓢水浇了浇。杜群坐在门槛上,把那双旧解放鞋脱下来,翻过来磕了磕鞋底的土。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平了,脚后跟处快要透光。苏静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是他妈纳的。她说:“那双别穿了,换这双。”杜群接过,看了看鞋底的针脚,又密又匀。他把新鞋套上,走了两步,软和,跟脚。王秀英在院里听见动静,探头问:“合脚不?”杜群说:“合脚。”王秀英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去收拾她的花盆。
杜群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送货车都走了,摊贩们也散了。只有修鞋摊老孙头还在那里,守着一把破椅子,晒着太阳打瞌睡。理发店老师傅正给一个老头刮脸,剃刀在皮条上来回蹭,沙沙响。老周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斗里装着几筐没卖完的青菜,看见杜群,喊了一声:“杜老板,中午来我家吃面!”杜群说:“行。”老周蹬着车走了。杜群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挤着老旧的铺面,墙皮剥落,窗框褪色,但每一扇门里都有人。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修一把坏了腿的凳子。烟火气顺着墙根往上爬,缠着梧桐树的枝丫,又被风吹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苏静发的短信,上面写着下午的送货单,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屋。
中午的饭很简单,王秀英下了锅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杜德胜蹲在门口吃,拿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汤溅在衣襟上他也不管。苏静在灶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杜群坐在桌边,把下午要送的货单又看了一遍。张海的字比前些年好多了,但有些笔画还是喜欢连在一起,像画画。杜群拿笔在单子上批了两行字,一个数字后面画了个圈。然后他把单子折好,搁在收钱的铁盒子旁边。铁盒子还是当年那个,边角磕掉了一块瓷,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那年被刘大伟带人堵门时碰的。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头在铁皮上停了停。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到灶房,递给苏静。苏静接了,说:“你去睡会儿,下午还要开车。”杜群说:“不困。”苏静说:“那你去把门口那袋米搬进来。”杜群去了。
他蹲在门口,把那袋米扛上肩。米袋沉,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他扛着米往灶房走,路过院子,看见苏静晾在绳上的那件红色小棉袄。衣架在风里轻轻晃,小棉袄也跟着晃。红色的底子,暗金色的小鲤鱼,在日光里一闪一闪。他站住,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米搁在灶房门口,转身又走回院子里。他伸手把衣架扶正,又抻了抻衣角,把褶皱抹平。风一吹,小棉袄又轻轻晃起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进屋,把外套穿上,拿起车钥匙。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静在灶房擦灶台,王秀英在院子里浇花,杜德胜在门口劈柴。他推开门,走进那条巷子。阳光正好,照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巷口那棵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朝车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