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发布页LtXsfB点¢○㎡苏静提前半个月就在忙,场地选在城东物流中心旁边新落成的培训楼。说是培训楼,其实是物流中心配套的办公楼,底下两层做食堂和会议室,上面几层做员工宿舍。楼刚装修完,白墙,铝合金窗,门口那对石狮子是杜群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是新的,但擦得干净。门楣上挂了条红绸横幅,印着“杜氏供应链集团年会”几个大字。字是苏静拿毛笔写的,她的字比杜群好,端正秀气。杜群的字还是老样子,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来的人不少。公司本部、各条配送线、城西冷库、城东加工厂,还有几个长期合作的供货商代表,加起来两百多号,把一楼食堂挤得满满当当。桌子是长条桌拼的,铺了红桌布,上面搁着花生瓜子橘子,还有一箱箱的啤酒和可乐。菜是阿贵带着后厨班子做的,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最后一道老杜红烧肉压轴。张海负责总的调度,嗓子都喊哑了。方芳和小方在门口迎人,发工牌挂脖子上,名字下面标了部门,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
杜群今天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袖口还是有点长,盖着虎口那道旧疤。他在台边站着,看苏静调话筒。话筒是跟镇政府借的,声音有点劈,苏静蹲在地上拧螺丝,想把那个劈啦声压下去。张海跑过来问:“师父,几点开始?”杜群说:“等人齐了就开。”张海应了一声,又跑回去招呼人。杜群看见他跑前跑后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城东加工厂门口,那个背着蛇皮袋、穿着解放鞋、淋着雨不敢进门的年轻人。如今张海管着整个配送部,手下几十号人,说话做事有条有理。杜群没说过一个“好”字,但心里一直知道。有些事,不必说。
开席前,杜群上台讲话。他本来准备了稿子,苏静帮他写的,三条发展规划、四项年度目标、五个建设项目,条条清楚。可他把稿子搁在台边上,没拿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两百多号人说:“今天不念稿子。念了你们也困,我也累。”台下一阵笑。他接着说:“我就说一句话。我杜群当年是个蹬三轮的,从罗田出来,兜里揣着我爹给的三万块存折,还欠着宋家两万块的债。发布页Ltxsdz…℃〇M我在劳务市场被人挑来拣去,在路边吃四块钱的素面,在出租屋累到吐血。那时候我就想,有朝一日,有口饭吃就行。后来开了盒饭店,开了小饭馆,开了酒楼。再后来,酒楼倒了,我又回到水产巷,重新开了一个小铺子。兜了一大圈,我方才明白,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开了多少店,不是挣了多少钱,是让跟着我的兄弟们,都能在这城市里有口饭吃,有个家回。”
他说完,端起茶杯,朝台下举了举。满堂的灯都亮着,照在每一张脸上。有人笑,有人眼眶红,有人低头拿袖子擦脸。杜群把茶喝了,放下杯子,又说了一句:“今天这顿,敞开吃。阿贵,上菜。”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阿贵今天亲自掌勺,做的那道红烧肉比平时还讲究,每块肉都切得方方正正,肥瘦三层,酱色油亮。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食堂。老周夹了一块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老杜的手艺。当年他在水产巷开店的时候,我就说这红烧肉能火。你看,现在火到全城了。”旁边的人说:“周哥,那时候你还没入股呢。”老周说:“入股晚,吃得早。我吃了十来年了。”满桌人都笑。
赵云强坐在靠前排那桌,跟刘娟、小雨一起。小雨放了寒假从学校回来,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爸旁边。赵云强今天穿了那件新衬衫,还是领口扣到最上面,但这次袖口干净,没有鱼鳞印子。他给女儿夹菜,夹了两块红烧肉,小雨说:“爸,我吃不了这么多。”赵云强说:“吃不了剩着,我吃。”刘娟在旁边笑,说:“你爸现在阔气了,夹菜都夹双份。”赵云强说:“不是阔气,是高兴。”他端起酒杯,朝杜群那桌举了举。杜群看见他,也端起杯子,隔着几张桌子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苏静在杜群旁边坐着,怀里抱着小的那个。孩子刚满月没多久,今天也抱来了,裹在一件红色的棉袄里,是宋小丽做的那身。念安坐在妈妈旁边,拿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她忽然问:“妈妈,弟弟怎么不吃饭?”苏静说:“弟弟还小,只能喝奶。”念安说:“那他的棉袄是买的吗?”苏静说:“是别人送的。”念安问:“谁送的?”苏静顿了顿,说:“一个阿姨。手很巧的阿姨。”念安“哦”了一声,又去夹花生米。苏静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棉袄,针脚还是那么密,虎头鞋上的黑纽扣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席间,杜群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酒。他敬到加工厂那桌时,厂长站起来,后面跟着质检组和包装组的几个组长。厂长说:“杜总,今年加工厂的出货合格率比去年提了两个点。”杜群说:“好。谁带的组?”厂长指了指旁边一个穿浅绿色工服的女人,说:“宋小丽。她带的三组,连续四个月零差错。”杜群朝宋小丽的方向看了一眼。宋小丽站在人群里,工牌挂在胸前,帽子摘了,头发用黑头绳绑着。她没往前站,也没躲,就站在组长该站的位置。杜群朝她点了一下头,说:“干得好。”宋小丽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子里是食堂免费的大麦茶,茶汤浑浊,但她端得很稳。
敬完酒,杜群回到主桌。苏静正把睡着的孩子交给王秀英,让她抱到楼上休息。杜群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今天的红烧肉,是阿贵炒的。”苏静说:“怎么了?”杜群说:“比我炒的还好。”苏静笑了:“你徒弟超过你了。”杜群说:“好事。”他把那块肉咽下去,又说:“以前我总觉得,这锅红烧肉离了我,就没人炖得出来。现在看,阿贵可以。张海也能掌勺了。方芳管单子比我还细。老宋管库比银行保险柜还严。我突然觉得,我这双手可以慢慢放下了。”苏静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杜群反手握住,没松开。
年会的尾声,张海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台前。他平时话少,今天更紧张,杯子端在手里,酒晃出来好几滴。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说两句。我是师父带出来的。从洗碗开始,切菜,上灶,管库,跑配送,一步步到今天。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肯干。师父说过,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下。我记住了。以后,我还是这句话——师父在哪,我就在哪。”他说完,把酒干了,辣得直皱眉。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杜群坐在台下,看着张海那张涨红的脸,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缸子是旧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瓷。他喝水的动作很轻,像在敬一个人。敬那个当年蹲在巷口淋雨的小伙子。也敬自己。
散席后,员工们陆陆续续走了。有的骑电瓶车,有的蹬三轮,有的坐公交。张海站在门口送人,每人发一袋年货,里面有两斤酱肘子、一坛泡萝卜和一袋干辣椒。老周拎着年货袋子往三轮车斗里搁,嘴里念叨着:“又吃又拿,这年会办得。”杨胖子说:“你明年还来不来?”老周说:“来。有红烧肉,能不来?”两人都笑,蹬着车走了。
杜群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人走光。苏静抱着孩子从楼上下来,王秀英在后面跟着,念安已经趴在奶奶肩膀上睡着了。杜群走过去,从苏静怀里接过孩子。小家伙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一飘就散。杜群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回家。”苏静“嗯”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王秀英抱着念安跟在后面,杜德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杜群回头说:“爹,走了。”杜德胜说:“走。”一家人朝路边的车子走去。风从物流中心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水泥地和枯草的味道,不冷。杜群把孩子放进车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又给苏静拉开门。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路上。路是新修的,柏油还泛着黑亮的光。杜群把车慢慢开出去,后视镜里,培训楼门口的灯还亮着,红绸横幅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转回头,踩了脚油门。车里很暖,孩子睡得很香。苏静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他没说话,只把方向盘握稳,朝家的方向开去。这一年的年会,就这样过去了。明年还会有。后年也会有。人越聚越多,日子越过越厚。而他心里那个最初的水产巷小铺子,还在。像一枚旧铜钉,钉在记忆最里面,不显眼,但撑着所有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