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能成吗？
这不是质疑，是敬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他打了四十年铁，从没见过谁要把四条螺旋线刻进一根铁管里头，还要四条一模一样，一丝不差。
秦毅看着他，平静地说：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第一根试验管，用的是镗好的旧铳管，内径已经达标，专门拿来试刻膛线。
赵匠头亲自操刀。
他将刀杆从枪管尾部穿入，刀头对准管壁，调好深度——只吃半分，不敢多。然后一手握住杆尾的转盘，开始缓缓旋转。
刀头咬入管壁的瞬间，赵德全的手腕微微一沉。
他感觉到了，刀头在切，铁屑在卷，但杆子在管子里有轻微的晃动。
不是导轨那种稳当的滑行，而是在一个圆弧里旋转推进，任何一点偏心都会被放大。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转。
转了不到三圈，刀头忽然一滞。
铁屑堵了。
赵匠头停下来，把刀杆抽出来一看，刀头上的排屑槽里塞满了细碎的铁屑，像一团被揉皱的银纸。
排屑不够。他摇了摇头，把刀杆递给秦毅。
秦毅接过刀杆，看了看排屑槽的宽度和角度，沉吟片刻：槽再宽半分，角度再陡一些，让铁屑卷得更紧，占的空间更小。
赵匠头点头，转身去磨刀。
第二根试验管，排屑好了许多，铁屑能顺畅地从槽里排出来，但新问题出现了，四条膛线的深度不一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靠外侧的那条偏深了半分，靠内侧的偏浅了半分。
原因很快找到了：刀杆在旋转推进的过程中，因为自身重量的缘故，中间有轻微的下垂。管子越长，下垂越明显，四条刀头受力不均，刻出来的深浅自然不同。
秦毅蹲在地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拿出一根新的刀杆，中间加了一截支撑套管，套管内壁涂了油脂，刀杆从套管里穿过去，相当于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支点，下垂的问题大大缓解。
第三根试验管，四条膛线终于均匀了。
但赵匠头没有笑。
他拿着那根刻好的枪管，对着光往里头看，膛线是匀了，可槽壁上有一道道细微的划痕，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刀头不够利。他说，切到后面，刃口钝了，不是切，是挤。挤出来的槽壁，不可能光滑。
秦毅看了看那层鱼鳞纹，点了点头：换刀头材料。铁刀不行，换钢刀。
这个时代没有高速钢，但秦毅让工匠们用坩埚炼出了一小批高碳钢，硬度远胜普通铁料。赵匠头亲自锻打、淬火、回火，反复试了十几次，终于磨出一枚刃口能削铁如泥的钢刀头。
第四根试验管。
赵匠头将新刀头装上刀杆，深吸一口气，开始旋转。
刀头咬入管壁，铁屑从排屑槽里翻卷而出，细密、均匀、银亮，像一条小小的溪流，从枪管尾部缓缓流出。
赵匠头转得很慢，每一圈都转得稳稳当当。
一圈。两圈。十圈。五十圈。
刀杆一寸一寸地往里推进，四条膛线在管壁上缓缓成形，螺旋的弧度从头到尾一模一样，深浅一致，槽壁光滑如镜。
赵匠头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四条线，像四条银色的河流，在铁管内壁安静地流淌，从这一头，一直流到那一头，没有断，没有偏，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停下转盘，把刀杆抽出来，将枪管举到窗前，对着天光往里看。
四条膛线，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赵匠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把枪管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工坊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四条线。
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将来能杀多少人，能打赢多少仗，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火铳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靠运气打准的铁管子了。
秦毅走上前，从赵匠头手里接过枪管，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
枪管，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接下来——造枪机，配弹丸，试射。
我要让秦家军将士每一杆枪，都能打得准，打得远，打得敌人抬不起头。
工坊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赵匠头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冲着秦毅重重抱拳：
将军，老赵这条命，交给你了。
秦毅伸手扶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正沉入河面，将整片工坊染成一片金红。
水车还在转，飞轮还在转，主轴箱里的嗡鸣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的呼吸。
线膛枪最重要的枪管造出来了，其它部件难度不大，这些能工巧匠已能自行生产出来。
眼下线膛枪即将投入生产，配套的弹药就要提上日程了。
米尼弹需要车床加工底腔，太难，以目前的技术还无法实现。
秦毅想到了替代方案——改用冲压+木芯法。
即用硬木刻一个阴模，底部立一根小圆柱，用于形成弹底空腔。
然后将纯铅片加热至半熔态，放入模具，用铁锤冲头一锤砸下，空腔自然成型。
每次敲击前，在模具内撒一层细草木灰做脱模剂。
接着，空腔内塞入一枚硬木小柱。发射时，火药燃气先将木柱压入空腔，迫使铅裙向外膨胀张开，紧紧咬合膛线。
最后再加一个小黑科技——在弹底刻一道十字浅槽，发射时铅体自然沿十字槽方向均匀膨胀，比米尼弹更早实现了膨胀咬合膛线的方案。
为了保密，秦毅将这种定装弹分成两部分，交由不同的工匠分别生产。线膛枪也同样如此。
时间来到崇祯八年二月，历时四个月，线膛枪与定装弹终于全部造出。
工匠们的欢呼声响彻复兴城。
秦毅亦难掩激动，率领众人来到靶场，命人在两百步外竖起一个身披铁甲的草人靶。
亲兵队长王彪自告奋勇道：将军，让卑职来试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