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导轨轻轻一推,刀架无声滑行,平稳得像在水面上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直起腰,看向秦毅,声音沙哑:将军,能试了。
秦毅心中狂喜,颔首道:“今日已晚,明天再试。”
习日,天刚蒙蒙亮,工坊里已经挤满了人。
上百号工匠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水车旁,没人说话,只有河水拍打戽斗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秦毅站在主轴箱前,亲手将一根铸好的铳管毛坯套上三爪卡盘。
赵匠头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指节发白。
这根铳管,是他们花了半个月新铸的,壁厚均匀,内径比成品略大两分,专留了镗削余量。
秦毅没有急着开机,而是把刀架推到铳管口,俯下身,眯着眼往里看——刀头对准管壁,距离内壁不到半寸,刃口朝外,像一枚嵌在黑暗里的牙。
挂大轮。他道。
赵匠头应了一声,将牛皮绳从塔轮小槽拨到大槽,绳结绷紧,发出一声闷响。
放水。
引水渠的闸门被缓缓提起,河水灌入戽斗,水车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木轮吱呀作响,像一头沉睡的老牛被唤醒。
飞轮跟着转起来,越转越快,四百斤的重量压住了水流的一切躁动,转速渐渐稳下来——四十转,不多不少。
主轴箱里传出低沉的嗡鸣,铳管开始旋转。
秦毅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进给手轮,缓缓转动。
丝杠咬合螺母,刀架沿着V形导轨,一寸一寸向前推进。发布页Ltxsdz…℃〇M刀头触到铳管内壁的瞬间——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指甲划过瓷面。
紧接着,第一片铁屑从铳管口翻卷而出,在刀头前方蜷曲成一条银亮的细丝,被河水一冲,打着旋儿落入铁槽,叮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铁屑越来越多,像银色的溪流,从铳管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落进下方的水槽,溅起细碎的水花。
工坊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旋转的铳管,盯着刀架一寸一寸地往里吃,盯着铁屑一片接一片地翻出来。
秦毅的手很稳,转手轮的力道始终均匀,不快不慢。丝杠每转一圈,刀架便精准地前进一个螺距,刀头在内壁上削过,留下一道光滑如镜的弧面。
河水顺着竹管淋在刀头上,激起一缕缕白雾。刀头没有退火,没有崩刃,稳稳地吃,稳稳地走。
一寸。
两寸。
半尺。
刀架推到了铳管中段,秦毅停下来,松开手轮,侧耳听了听——主轴箱的嗡鸣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抖动。
他俯下身,将手指伸进铳管口,沿着内壁缓缓摸了一圈。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滑。
不是锉刀磨出来的那种粗糙的光,而是刀刃削出来的、带着细密纹路却毫无凹凸的光。
秦毅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抽出手,转身看向赵匠头。
老匠头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走上前,也伸手摸了一把铳管内壁,手指触到那层光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扶着主轴箱弯下了腰。
工坊里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成了!
然后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上百号人又喊又叫,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有人把头上的汗巾扯下来往天上扔。
赵匠头直起腰,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只是冲着秦毅使劲点头,一下,又一下。
秦毅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根还在缓缓旋转的铳管,听着铁屑落入水槽的叮当声,忽然觉得——
这两个月,值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工坊重新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镗床成了。接下来,造线膛枪。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线膛枪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能让将军说出这句话的东西,一定比镗床更了不起。
而秦毅已经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案台,翻开了那叠画了一个月的线膛枪图纸。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字——膛线缠距。
线膛枪的攻坚,从一张图纸开始。
秦毅将那张画了一个月的图纸摊在案上,四周围了一圈人——赵匠头、六个老师傅、还有十几个跟了最久的徒弟。
图纸上画着一根铳管的纵剖面,内壁刻着四条螺旋凹槽,从左到右缓缓旋转,像四根缠绕在管壁上的藤蔓。
这四条槽,叫膛线。秦毅指着图纸说,弹丸从枪口塞进去,火药一炸,弹丸被推着往前走,同时被这四条槽逼着旋转。转起来之后,弹丸飞出去就不飘,打得远,打得准。
赵匠头盯着那四条螺旋线看了许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将军,槽好刻,难的是怎么让它转得匀。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螺旋线比划了一下,这线从头到尾,弧度不能有一丝变化,深了浅了都不行。深了,管壁薄了,炸膛。浅了,弹丸咬不住,等于白刻。
秦毅点头:所以不用手刻。
他从案下搬出一件东西——一根细长的钢杆,前端焊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刀头,刀头的形状经过反复打磨,恰好能嵌入膛线的截面。
这根杆,从枪管里穿过去,一边转,一边往前推。刀头负责切削,杆负责导向。转一圈,往前走一个螺距,四条槽同时刻,四条线一模一样。
赵匠头接过那根钢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将军,刀头切下来的铁屑,往哪儿排?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秦毅想过。
膛线槽窄而深,刀头在里头切削,铁屑无处可去,如果堵在槽里,轻则划伤槽壁,重则卡死刀杆,整根枪管报废。
刀头上开排屑槽。秦毅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刀头的放大细节——刀刃前方开了一道斜槽,铁屑切下来之后,顺着斜槽往后卷,从刀杆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排出去。
赵匠头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