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汉没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看了白伊一眼,就这一眼,然后转身,往西北方向那条小路走。
没有“跟我来”,没有“这边走”,甚至没有点头。
白伊也没问。
她跟上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花灵从镯子里探出头,打量了一眼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又缩回去,小声说:“他好凶。”
白伊没理她。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雨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头顶的树冠厚得像几层叠在一起的绿布,把日光筛成碎金,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
伊尔汉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会滑,也不会陷进泥里。
他不看路,像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走。
白伊跟在他后面,发现他绕开了几处看起来明明能走的地方——有一处是几块石头堆成的天然台阶,他不走,非要绕一棵树;
有一处是看起来平坦的草地,他也不走,沿着溪边多走了十几步。
花灵从镯子里伸出半片花瓣,小声说:“他是不是不认识路?”
白伊没回答,但她注意到,伊尔汉绕开的那几处地方,要么石头上长着滑腻的青苔,要么草地上有极细的蛛网——是捕猎型毒蛛的网。
他在避东西。
不是不认识路,是太认识路了。
白伊没说话,继续跟着。
走了一刻钟,伊尔汉在一棵歪脖子树前停下来,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割断了一根横在路上的藤蔓。
那藤蔓看起来很普通,绿色的,拇指粗细,和周围挂着的藤蔓没什么区别。
但伊尔汉割断它的时候,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他先把藤蔓挑起来,确认了什么,再用刀背压住,慢慢绞断。
花灵没看懂,白伊看懂了。
那藤蔓上有极细的倒刺,倒刺尖上泛着一点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割断之后,伊尔汉站起来,把刀插回靴筒,继续往前走。
全程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连“小心”都没说一句。
花灵从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截被割断的藤蔓,又看了看伊尔汉的背影,花瓣轻轻抖了一下。
“他好像……也不是很凶。”花灵小声说,“就是不太爱说话。”
白伊在心里同意。
伊尔汉确实不爱说话。
但他们走了一路,她反而觉得舒服。
不用找话题,不用解释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为什么找风息草,也不用回答“你一个医师跑雨林来干什么”这种问题。
就是走路。发布页LtXsfB点¢○㎡
脚步声,叶片摩擦声,偶尔鸟叫,偶尔风穿过树冠的呼呼声。
节奏很稳,像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对上了拍子。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树影在地上拉长。
白伊估摸着走了快两个时辰,但没停。
伊尔汉也没停。
他走路的节奏始终如一,不快不慢,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传来人声。
伊尔汉的脚步没有放慢,但方向微微偏了一点点,像在绕开路。
白伊跟上去,从树缝里看见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蹲着三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浅色短褐,背着竹篓,正在翻检一堆草药。
教令院?
白伊放慢脚步,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们在找一种叫“荧光蕈”的菌类,说是要用在某个实验里。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采药人嘴里嘟囔着:“这片林子的东西越来越怪了,前几天老张在西南边那块失踪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问他什么也不说,就知道摇头。”
另一个年长的采药人说:“别去西南边就行,那边有几处秘境的入口,误闯进去就出不来了。”
“不是秘境的问题。”年轻采药人压低声音,“是死域,那地面是黑的,草都不长,踩上去脚底板发凉。老张说他就是踩了那种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伊的脚步顿了一下。
伊尔汉已经绕过了那片空地,走出十几步远,发现白伊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在确认——你还在吗?
白伊收回目光,跟上去。
她经过那片空地时,那几个教令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草药,没人搭话。
白伊也没有说话。
她走过了那片区域,脚步重新跟上伊尔汉的节奏。
花灵在镯子里小声说:“他们说的死域,是什么?”
白伊没有回答。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不确定。
直到傍晚,伊尔汉在一处洼地前停下来。
白伊跟着站住,往前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洼地不大,也就半个院子的大小,但里面的植物全部是黑的。
不是枯黄,是发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的那种黑,叶子卷曲,茎秆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一具具植物的尸体。
地面渗出暗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从洼地中心向外扩散,边缘处已经爬上了洼地外围的几株蕨类植物的根部。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更像金属被加热后的那种干燥的、刺鼻的气味。
白伊蹲下身,手指悬在距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没有碰。
但她的神力已经感知到了。
那股气息很熟悉,和深渊一模一样。
不对,不完全一样。
深渊的气息是冷的,像冰水从脖子灌进去,而这股气息是热的,像站在一口烧开的锅旁边,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禁忌知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伊总算知道那个兰那罗说的“不能去”的地方是什么了。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洼地边缘,蹲下身,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花灵从镯子里探出头,花瓣微微收紧,但没有阻止她。
伊尔汉站在三步外,看着她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白伊闭上眼睛。
神力从她掌心渗出来,像温热的水流,慢慢渗入土壤。
她感觉到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抗拒——不是活的,是残留的,像一根根极细的刺,扎进她的神力里,试图把她的力量推开。
她没有收手,而是让神力继续往下渗,一点一点地,像水渗透干裂的泥土。
土地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黑色变成深褐色,再从深褐色慢慢恢复成泥土原本的颜色——暗红带一点黄。
那几株发黑的草,根部开始透出一点绿意,很淡,像刚冒出来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白伊只净化了这块死域,就收回了手。
她低头看着掌心,掌心有点发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很快就消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伊尔汉站在三步外,看着她。
伊尔汉的目光落在那块已经恢复本色的土地上,停了两秒。
他什么都没问,只重新迈步,往洼地的另一头走去。
白伊跟上去,从洼地边缘绕过去,没有再回头。
花灵在镯子里小声说:“他都不问一下吗?”
白伊说:“不问就不问。”
花灵说:“正常人看到你手一碰就把黑地变回来了,多少也该问一句‘你是什么人’吧?”
白伊说:“他不问,不是没看见。”
花灵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天色暗下来之后,雨林里变得比外面黑得多。
头顶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余光,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形状。
伊尔汉没有点火把,但他的脚步依然很稳,没有减速,没有犹豫,像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路。
白伊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也没有问还有多远。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伊尔汉在一处岩壁前停下来。
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洞穴,洞口不大,但走进去之后,里面意外地宽敞,足够两个人躺下,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生火。
洞口被几块石头挡住了一半,风进不来,里面干燥,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
伊尔汉蹲在洞口,从怀里掏出火石,打了几下,引燃了一小堆干柴。
火光亮起来,在岩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白伊在火堆边坐下,把背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了大半天,腿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伊尔汉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洞口,背对着火堆,往外面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他才转身,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白伊。
白伊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粮很硬,像压缩过的面饼,没什么味道,但顶饱。
她嚼着,目光落在火苗上,没有说话。
伊尔汉也嚼着,目光落在火苗上,也没有说话。
火堆里偶尔噼啪一声,火花溅出来,落在石头上,又熄灭。
花灵从镯子里飞出来,落在一块石头上,蜷成一团,花瓣微微张开,吸收着火光的热量。
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伊以为伊尔汉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问的风息草,不在无郁稠林。”
白伊的手停了一下。
伊尔汉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几口,咽下去,继续说:“在更深处。”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后说:“那个地方,没人能活着回来。”
白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干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的盖子拧紧,放回手镯里。
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白伊看着火苗,说:“你去过?”
伊尔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过的人,没回来过。”
白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没有说我一定要去,也没有说那地方太危险我不去了,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伊尔汉也没有再说话。
他把自己那半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像一尊关掉了开关的机器,说睡就睡。白伊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火苗。
花灵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在她肩头,花瓣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小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伊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火苗。
“明天再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