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落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融化的蜂蜜。发布页Ltxsdz…℃〇M
陆星野站在浴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冲进浴室,打开灯,然后——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彻底傻了眼。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小,很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头发是黑色的,长度大概到锁骨以下,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嘴唇有点干,微微抿着,整张脸的表情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陆星野慢慢抬起右手,镜子里的那张脸也跟着抬起右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细腻的皮肤,没有胡茬,没有粗糙的毛孔,甚至连一颗痘都没有。他的手指沿着颧骨往下滑,摸到了尖尖的下巴,然后是纤细的脖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月亮。
陆星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口铜钟。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的是昨晚的T恤,但那件原本合身的灰色T恤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大到几乎能看见一边的肩膀。衣服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松开手,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镜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不疼。他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他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根,终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星野重新转回镜子前,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抬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搓脸,脸颊被搓得泛红,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带一点哑,像是刚睡醒还没开嗓的样子,“这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还在做梦。对,我在做梦。我马上就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旁边是沈知予——”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小腿撞到浴缸边缘,一屁股坐到了马桶盖上。
坐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他的身体变轻了,轻了不止一个量级。以前他坐马桶盖的时候,整个马桶盖会被他压得往下沉一下,但现在他坐上去,几乎没什么动静。他的脚踩在地上,膝盖弯曲的角度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他的腿变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细又白,穿着昨天那条灰色运动短裤,裤管空荡荡的,几乎能再塞进一条腿。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身高大概只到洗手台镜子的下三分之一处。他以前照这面镜子的时候,镜子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
他转身跑出浴室,冲到卧室的穿衣镜前。
穿衣镜是沈知予买的,落地款,能照到全身。陆星野站在镜子前,看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陌生人。
一个身高大概一米四八左右的女性,穿着大了好几号的灰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蛋小小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锁骨纤细,手臂和腿都细得像火柴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就像沈知予的缩小版。
不对,应该说,就像沈知予本人。
陆星野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个眉眼,那个鼻子,那个嘴型——这不就是沈知予的脸吗?只不过沈知予是成年人,而镜子里这张脸看起来像是她的少女版,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点稚气,但已经能看出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沈知予……”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沈知予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靠在他身边笑得很甜。他盯着照片里沈知予的脸,再转回来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除了发型和妆容不一样,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陆星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考都卡住了。他机械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发尾有点分叉。他把一绺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发质还不错,应该是经常护理的那种。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穿的是沈知予的身体,那沈知予呢?沈知予现在是不是穿着他的身体?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左边是他原来的衣服——T恤、卫衣、牛仔裤、几件衬衫,尺码都是L或XL。右边是沈知予的衣服——裙子、衬衫、针织衫、牛仔裤,尺码都是S或XS。
他伸手扯下自己原来那件黑色T恤,往身上套。
T恤的领口直接滑到了他的肩膀以下,袖子长到能盖住他的手指,下摆垂到了膝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件黑色布料吞没了。他又扯了一条牛仔裤来穿——腰围大了至少三圈,裤腿长到堆在脚面上,他提了提裤腰,裤子直接滑到了地上。
陆星野站在一堆衣服中间,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和滑到脚踝的牛仔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弯腰把牛仔裤踢到一边,重新裹紧身上的浴巾——刚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扯了一条浴巾裹在身上,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穿着沈知予的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虽然严格来说,这件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是合身的,因为这是他的身体——不对,这是沈知予的身体——不对,这是他现在的身体——
他重新打开衣柜,在沈知予的衣服那边翻找。衬衫太正式,裙子他不想碰,最后他找到一件白色的宽松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看起来是沈知予在家穿的居家服。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拿了出来。
换上之后,衣服意外地合身。针织衫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袖子长到手腕上方,下摆刚好卡在腰线。短裤是抽绳款的,他系紧之后也不会掉。
陆星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黑色短裤的“沈知予”,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他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个准备出门逛街的年轻女孩。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卧室,打算去找沈知予好好谈谈。
刚走到客厅,他就看见沈知予从厨房里走出来。
沈知予穿着一件——陆星野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是他的睡衣。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程序员梗:“Hello World”。这件睡衣原本穿在陆星野身上是合身的,但现在穿在沈知予身上,袖子短了一截,下摆也短了一截,紧紧箍在身上,勾勒出他——不对,是她——不对,是他——的肩宽和胸肌轮廓。
不是因为那件睡衣被撑得变了形,而是因为沈知予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以前沈知予一米六出头,站在他面前要仰头看他,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沈知予一米七八,站在客厅里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线条分明,下巴的轮廓也比以前硬朗了很多。
沈知予端着两个盘子,盘子里是煎蛋和烤面包。他看到陆星野从卧室里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盘子放到餐桌上,靠在餐桌边缘,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衣服挺合身。”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是陆星野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沈知予的语气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陆星野站在卧室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针织衫的下摆:“你别用我的脸做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沈知予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
“就是那种——那种欠揍的表情。”陆星野咬牙切齿地说。
沈知予笑了一声,笑声也是低沉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他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接罩住了陆星野。
陆星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
“你退什么?”沈知予低下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以前你不是最喜欢站在门口堵我,然后低头看我吗?”
陆星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以前沈知予下班回家,他喜欢靠在玄关的墙上,低头看她换鞋,然后问一句“今天累不累”。那时候沈知予会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笑着说“还好”。
沈知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只能仰起头才能看到沈知予的脸。这个角度让他非常不舒服,因为以前都是他低头看别人的。
“你能不能别靠这么近?”陆星野伸手推了一下沈知予的胸口——手掌触到的是结实的胸肌,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轮廓和体温。他触电似的收回手,耳朵尖烧得通红。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的地方,又抬头看向陆星野:“你手劲儿变小了。”
“我知道。”陆星野没好气地说。
“刚才那一下推在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沈知予笑了,往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空间:“过来吃早饭。煎蛋,全熟的,面包烤得有点焦,你将就一下。”
陆星野站在原地没动:“我不饿。”
“你肚子叫了。”沈知予头也不回地走向餐桌,“我听到了。”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肚子又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认命地闭上嘴,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以前他们俩一起吃饭用的那张小方桌,以前他坐在这张桌子前,腿能伸得很长,膝盖偶尔会碰到桌板下面。现在他坐下来,发现桌子的高度对他来说有点高了——他的下巴几乎跟桌面平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确认椅子没有变矮,然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不是桌子变高了,是他变矮了。
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吃煎蛋。他吃东西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沈知予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细嚼慢咽。现在沈知予吃东西的动作带着一种粗犷的劲头,叉子扎进蛋黄里,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下去。
陆星野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能不能吃慢点?”
“饿了。”沈知予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他,“你煎的蛋炒饭太咸了,昨晚喝了好多水,半夜起来上了两趟厕所。”
陆星野拿起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煎蛋。蛋白煎得有点焦,边缘皱巴巴的,蛋黄是全熟的,看起来干巴巴的。他咬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老。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气氛微妙得像是隔了一层保鲜膜。
最后还是陆星野先开口:“我们得想办法换回去。”
沈知予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怎么换?”
“我还没想好。”陆星野皱着眉头,“但一定有办法。这种事情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肯定有原因。”
“也许吧。”沈知予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着急,“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再慢慢想对策。”
“你倒是挺淡定。”陆星野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就不担心换不回去?”
沈知予看着他,目光平静:“担心有用吗?”
沈知予继续说:“刚才我帮你请了假,你自己的假我也帮你请了。今天一整天我们都可以用来想办法。但办法不是靠焦虑想出来的,是靠逻辑。”
陆星野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他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烦躁还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细的手指,指甲上还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知予挑了挑眉:“你现在的状态怎么上班?”
“我不是要去公司。”陆星野抬起头,“我是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我是程序员,我的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我今天有代码要交,有会要开——”
“你打算用这张脸去开视频会议?”沈知予打断他。
对。视频会议。他平时每周二上午都有一次团队视频会议,大家开着摄像头讨论项目进度。如果他打开摄像头,同事们会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坐在屏幕前——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白色针织衫,头发披散着,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我可以不开摄像头。”他小声说。
“也行。”沈知予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声音变了?你平时开会可是要说话的。”
沈知予站起来,收走他的空盘子:“今天先别想工作的事了。吃完早饭,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看看有什么线索。”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沈知予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沈知予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那是他的背影,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针织衫,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正在洗碗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是某个整蛊综艺节目。
沈知予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紧。绷得慌。你以前是怎么穿进去的?”
“那是我的睡衣,我穿着当然合身。”陆星野没好气地说,“你脱下来换一件。”
“我的衣服现在穿在你身上。”沈知予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挺好看的。”
陆星野的脸又红了:“你别用我的脸说这种话。”
“那用什么脸?”沈知予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我现在就只有这一张脸。”
陆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沈知予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这个姿势让陆星野突然意识到——沈知予在迁就他的身高。
“陆星野。”沈知予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认真的味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慌,我也很慌。但我们是成年人,是夫妻,遇到事情要一起面对,对不对?”
陆星野看着他——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那双自己熟悉的眼睛,只是眼神和语气都变了,变成了沈知予特有的那种温柔又坚定的感觉。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沈知予直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炸毛的猫,“那我们先列个清单,把昨天到今天所有可能触发这件事的细节都写下来。然后一条一条排查。”
陆星野被揉得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拍开沈知予的手:“别摸我头。”
“你现在这个身高,不摸头太浪费了。”沈知予收回手,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沈知予笑了,笑声低低的:“那是因为以前你比我高,我打不过你。”
陆星野气得站起来要走,但刚站起来,就被沈知予伸手拦住了去路。沈知予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墙上,微微弯腰,把他圈在墙角和自己之间。
“你要去哪儿?”沈知予低头看他,嘴角挂着笑。
陆星野仰头看着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他被壁咚了。
被自己的老婆用自己的身体壁咚了。
“你……你让开。”他声音有点发虚。
“那答应我吃完早饭先列清单。”
沈知予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手,直起身。陆星野立刻从他身边溜走,快步走向卧室,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陆星野。”沈知予在后面叫住他。
“你穿我的衣服,真的挺好看的。”
陆星野脚步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针织衫,轻轻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沈知予平时用的那种味道,柑橘和茉莉混合在一起,清清爽爽的。
他突然觉得,也许换回来这件事,没有那么着急。
然后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种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你是陆星野,二十八岁,已婚男,程序员。你马上就能换回去的。”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低头闻了闻衣领上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