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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雨伞·16

    下班前十分钟,陆星野往窗外看了一眼。发布页LtXsfB点¢○㎡


    天色暗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一整瓶灰蓝色墨水泼到了天上,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阴天,但此刻窗外那阵势,分明是要来一场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早上出门太急,伞架上的两把伞一把都没拿。


    “不是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锁,点开天气预报,屏幕上的图标已经从“阴”变成了“暴雨”,概率百分之九十。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包里。


    工作群里最后几条消息弹出来,他回了一句“今日进度已提交”,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桌面。旁边的工位已经空了,小周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陆哥我先撤了”,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到公司一楼大堂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雨,不是淅淅沥沥的阵雨——是那种一上来就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风裹着雨水往大堂的自动门方向灌,地面瓷砖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陆星野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内侧,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皱了皱眉。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有的是等雨停的同事,有的是没带伞的前台小姑娘,还有一个外卖小哥蹲在墙角刷手机,头盔上还在往下滴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柏油路面的热气。


    陆星野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边上,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下。


    朋友圈里有人在发暴雨的视频,配文是“谁家今天没关窗”;有人发了堵车的照片,高架上一片红得发黑的刹车灯。他划了两下,又退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正是下班高峰期,雨又这么大,打车软件上估计已经排到了一百多号。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这里走到地铁站大概十分钟,跑快点的话,淋透也就五分钟的事。反正到家也得换衣服,不如干脆冲出去算了。


    他把包背好,拉链拉紧,手机揣进裤兜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


    黑色的长柄伞,撑得很稳,伞面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伞沿的水珠连成一条线往下淌。伞下的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西装裤的裤腿湿了半截,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花。发布页LtXsfB点¢○㎡


    那个人穿过雨幕,径直朝大堂的自动门走来。


    陆星野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自动门已经向两侧滑开,潮湿的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那个人收了伞,站在门廊下,把伞尖往地上轻轻磕了两下,甩掉水珠。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陆星野身上。


    “愣着干嘛,”沈知予说,“走了。”


    陆星野张了张嘴,脑子里先是一阵空白,然后涌上来一堆问题——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你从哪过来的?你裤腿都湿了你不冷吗?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知予重新撑开伞,朝他的方向偏了偏伞面,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你怎么……”陆星野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你怎么来了?”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顺路。”


    陆星野的公司和沈知予的公司方向完全相反,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中间隔了半个城区和三条高架,顺路这个词放在这个语境里,就跟“我刚好路过南极”一样离谱。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伞下。


    伞不算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陆星野比沈知予矮了整整一截,伞沿正好卡在沈知予的眉骨高度,他站在沈知予右边,头顶堪堪够到沈知予的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炒豆子。


    “走了。”沈知予说了一声,迈开步子。


    陆星野赶紧跟上,步子迈得有点急,差点踩到水坑里。沈知予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右手往他肩膀上一搭,轻轻一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避开了那滩积水。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伞面在风里微微摇晃,沈知予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陆星野能跟上的节奏。陆星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水花在皮鞋边上溅开,他的鞋已经湿了,裤脚也湿了一小截,但比他自己冲出去淋个透要好太多了。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陆星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伞沿一直在他的右上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全都滴在了他的右侧地面上,而他身上几乎没有淋到雨。他偏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知予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很大一个角度,伞面几乎全罩在他头顶,沈知予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伞沿外面。


    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上,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在衬衫的下摆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你过去点。”他说,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喂,”陆星野提高了一点音量,“伞歪了,你过去点。”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往自己那边正了正。


    陆星野松了一口气,但走了不到十步,伞又慢慢偏回来了。


    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地推着伞柄,伞面又往陆星野的方向挪了过去,沈知予的肩膀再一次暴露在雨水里。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那种带着捉弄意味的故意,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但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固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把他的肩膀淋湿是一件比让陆星野淋到一滴雨更重要的事。


    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面,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他的步伐和沈知予的步伐一左一右,节奏几乎同步。风忽然大了起来,把伞面吹得猛地往一边歪,沈知予握紧伞柄,手腕用力稳住,但伞骨还是发出一声“嘎吱”的声响,雨水被风卷着斜刺里打进来,冰凉的水珠溅在陆星野的小腿上。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沈知予的衣角。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心的——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沈知予衬衫下摆的边缘,那布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触感微凉,带着潮湿的厚度。他的指尖蜷了一下,然后捏住了那一小片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被风吹走一样。


    沈知予的脚步几乎没有变化,步伐依然平稳,但他低头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陆星野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头皮上,耳朵尖露在外面,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知予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闪而过,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的路,伞面又往陆星野那边偏了偏。


    陆星野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雨越下越大,风裹着雨水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伞面被吹得东倒西歪,沈知予的手臂上青筋都绷了起来,才把伞稳住。陆星野被风吹得往沈知予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沈知予的手臂,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沈知予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体温比雨水温暖得多。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走完了剩下的路,陆星野的手指一直攥着那片衣角,指节泛白,湿透的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到了家门口,沈知予收了伞,在门口的地垫上抖了抖水珠,然后掏出钥匙开门。陆星野松开了他的衣角,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麻,掌心里残留着湿布料的触感和一点体温。


    门开了,沈知予先进去,在玄关处脱了鞋,陆星野跟在他后面,也弯腰脱鞋。


    然后两个人都站在玄关处,不约而同地开始抖水。


    沈知予的衬衫几乎全湿了,从肩膀到后背到腰侧,深灰色的布料被水浸透之后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他抬手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拧了一把,水哗啦一下滴在地上,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那滩水,又看了看沈知予湿透的肩膀和贴在身上的衬衫,嘴唇抿了抿。


    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好像说出来就承认了什么似的。他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低下头,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沈知予正在拧衬衫上的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星野——那个人正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抠着,整个人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七八分,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


    沈知予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他说完,转身往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星野:“先去换衣服,别着凉了。我去放热水,你泡个澡。”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裤腿上的水渍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皮鞋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水。


    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往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玄关地上那滩水,和挂在墙上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伞面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陆星野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顺路……”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自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去找干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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