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菜市场比陆星野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眉头拧成一团。整个菜市场是一个巨大的钢结构大棚，里面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什么都有。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渍和踩烂的菜叶子，空气里混杂着生肉味、鱼腥味和青菜的泥土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算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作呕。


    沈知予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空的帆布袋，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怎么，怕了？”


    “谁怕了。”陆星野头也没回，抬脚就往里面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脚步迈得又快又碎，但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人迎面撞了一下肩膀。撞他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条鱼，鱼尾巴甩过来，差点甩到他脸上。陆星野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后脑勺磕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是沈知予的胸口。


    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陆星野的后脑勺撞到他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知予“嘶”了一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稳住。


    “看路。”沈知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星野的肩膀被他的手握着，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挣了一下，沈知予松了手，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顺势搭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刚才磕到的地方。


    “不用你管。”陆星野偏了一下头，把他的手甩开，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


    沈知予也不恼，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跟在他身后往里面走。


    陆星野决定先买菜。他记得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两个了，番茄也蔫了，葱姜蒜都快用完了，还有——他站在一个蔬菜摊前，弯腰拿起一把小葱，用手指捏了捏葱白，又闻了闻，然后放回去，换了一把更绿一点的。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姑娘会挑菜嘛，这把葱新鲜，早上刚到的。”


    陆星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把葱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一把，头也不抬地问：“这个多少钱一把？”


    陆星野抬起头，看了阿姨一眼，又把葱举起来晃了晃：“你看这葱，叶子有点黄了，而且两块钱一把我经常买的，你这里贵了。”


    阿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葱，又看了看他，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两块钱一把，拿两把给我四块。”


    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四块钱，递过去，把两把葱塞进帆布袋里，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默默地接过帆布袋，把两把葱往里面收了收，防止被挤出来。


    接下来是番茄。陆星野蹲在一个番茄摊前，一个一个地挑，挑得很仔细——太硬的不要，太软的也不要，有疤的不要，形状不规整的也不要。他挑了五个，放在秤上，秤显示三块七。


    “三块五行不行？”陆星野抬头看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沈知予，笑了一下：“小伙子，你媳妇真会过日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星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已经把番茄装进袋子里递过来：“行吧行吧，三块五，拿走吧。”


    陆星野接过袋子，把钱放在摊位上，站起来就走。他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接过那袋番茄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陆星野还是听到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瞪了沈知予一眼：“笑什么笑？”


    “没什么。”沈知予收住笑，但眼角还是弯着的，“你讲价的样子挺熟练的。”


    “废话，我以前也买菜。”陆星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走到猪肉摊前的时候，陆星野停下来，盯着案板上的肉看了好一会儿。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正在剁一根大骨。一刀下去，骨头“咔嚓”裂开，溅出几星碎骨渣。


    “要什么？”摊主抬起头，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跟整个市场说话。


    “五花肉……要一条。”陆星野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块肉。


    摊主“哎”了一声，抓起那块肉往秤上一扔，秤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十二块六。”


    “太贵了。”陆星野皱了一下眉，“能不能便宜点？”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知予，咧开嘴笑了一下：“小媳妇真会过日子啊，这肉好得很，你看看这肥瘦相间的，做红烧肉最好吃了。”


    陆星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谁是他媳妇！”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摊主愣了一下，手里的砍刀悬在半空中，看看陆星野，又看看沈知予，表情有些尴尬。


    沈知予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摊位上的收款码，声音不急不缓：“多少钱？”


    “啊……三十二块六。”摊主回过神来。


    沈知予按了几下手机，摊主的手机响了一声——“收款，三十二元六角。”


    沈知予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伸手接过摊主递过来的肉，放进帆布袋里，然后低头看了陆星野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走吧。”


    陆星野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瞪着沈知予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在人群里穿行。有人被他撞了一下，回头骂了一句，他也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走。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越来越重的帆布袋，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他比陆星野高出一大截，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塔，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陆星野走到菜市场另一头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背对着沈知予，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忍什么。


    沈知予走到他身边，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侧头看了看他的脸：“生气了？”


    “没有。”陆星野的声音闷闷的。


    沈知予没再追问，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陆星野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他看着豆腐摊上白嫩嫩的豆腐块，盯了很久，才开口：“买两块豆腐，回去做个麻婆豆腐。”


    沈知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陆星野弯腰挑了两块豆腐，装进袋子里，递钱给摊主的时候，他低着头，没看沈知予。但沈知予注意到，他递钱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买完豆腐，陆星野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葱姜蒜、一捆菠菜、两根胡萝卜，还有一条草鱼。他每买一样东西都要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但每次摊主一开口说“你媳妇真会过日子”，他就立刻闭嘴，把钱一扔就走，耳朵比刚才更红。


    等他终于把菜买齐了，帆布袋已经鼓得像一个球，沈知予一只手拎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陆星野走在他前面，怀里抱着两把葱和一小袋姜，脚步轻快，像是终于从什么困境里逃出来了一样。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门口有几个阿姨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其中一个大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哎呀，小两口感情真好，老公帮着拎东西。”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知予走在他身后，对着那位大妈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卖部和水果摊。陆星野走在前面，沈知予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帆布袋里的菜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


    陆星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把怀里的葱和姜放在地上，低头系鞋带。他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泥水。


    沈知予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等他。


    陆星野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看到旁边水果摊上摆着一堆橘子，黄澄澄的，看起来很好吃。他盯着橘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弯腰把葱和姜重新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他没回头，但脚步声跟了上来，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心里躺着两个橘子。


    “给你买的。”沈知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


    陆星野低头看着那两只橘子，橘子的皮很薄，透着淡淡的香味。他没有伸手接，而是偏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沈知予跟上来，把橘子塞进他怀里，正好落在那两把葱上面：“拿着，回去吃。”


    橘子在葱上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陆星野赶紧伸手接住，把橘子攥在手心里，橘子的表皮带着一点凉意，直直地凉进他掌心的纹路里去。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把橘子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知予听到：“就知道占我便宜。”


    沈知予在后面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底气：“我付钱的。”


    陆星野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他们住的小区。小区门口有一个斜坡，路面上铺着红色的地砖，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翘起来。陆星野走上去的时候，脚尖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砖，砖头翘起来，弹出去一小截，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然后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被踢出去，在斜坡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下水道井盖的缝隙里。


    沈知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踢石子的样子，没有说话。陆星野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头已经沾了一点泥点子，他每踢一下，鞋尖就在地上蹭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他踢了第五颗石子的时候，那颗石子弹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然后弹回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停下来，看着脚边的石子，没有再踢。


    沈知予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陆星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抿得很紧，看起来像是在不高兴。但沈知予注意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翘着的。


    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偷偷藏起来的一样。


    沈知予收回目光，没有点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星野旁边，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走啊，回去做饭。”


    陆星野“嗯”了一声，把怀里的葱和姜往上颠了颠，然后抬脚往前走。他走过那棵行道树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比沈知予矮了整整一个头，单薄的肩膀扛着两把葱和一袋姜，走起路来步子却迈得很大，像是在用脚丈量着什么。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脖颈的曲线，看起来像是在跟谁较劲。


    沈知予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的菜把袋子撑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陆星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两个橘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橘子的表皮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沈知予想了想，说：“麻婆豆腐。”


    陆星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他走进楼道的时候，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着。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爬上楼梯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橘子记得吃，别放到坏了。”


    陆星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闷闷的：“知道了。”


    沈知予没有再说话，只是拎着袋子，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袋子里的菜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番茄磕在葱上，豆腐盒碰到胡萝卜，草鱼在袋子里翻了个身，尾巴打在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陆星野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知予正低头看台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陆星野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的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左手攥着那两颗橘子，右手在另一个口袋里，指尖摸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是早上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贴在手掌心里。


    他没有吃那颗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