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弄醒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准确地说,是被煎蛋的味道呛醒的。那股油煎蛋白质的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鼻腔一路冲上脑门,他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股味道像长了腿一样追着他跑,怎么躲都躲不掉。
陆星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股恶心感盘踞在喉咙口,像一团棉花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娃娃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眼眶还泛着一点红。
“什么情况……”他嘟囔了一句,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又漱了漱口,那股恶心的感觉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沈知予正好端着煎蛋从厨房里出来。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围裙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两个金黄色的煎蛋,边缘煎得微微焦脆,看起来卖相极好。
“醒了?”沈知予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正好,来吃早饭。”
陆星野看见那两个煎蛋,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赶紧别开视线,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闷闷的:“我不饿,你吃吧。”
沈知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审视:“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而已。”陆星野绕开餐桌往客厅走,想去沙发上窝着,但沈知予的动作比他快,两步就走到他面前,伸手挡在他胸前。
“别跑。”沈知予的掌心贴着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有点凉。发烧了?”
“没有。”陆星野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烫,“就是……不想吃煎蛋。”
“你前天也没吃。”沈知予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已经认真了起来,“昨天早上就喝了半杯牛奶,中午说没胃口,晚上也只吃了几口青菜。陆星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就是吃坏肚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吃坏肚子不会连续五天早上闻到油味就恶心,也不会看见煎蛋就觉得胃在抗议。
“可能……”他舔了舔嘴唇,“可能肠胃炎吧。”
沈知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过了几秒,他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外套和车钥匙。
“不用——”陆星野的话还没说完,沈知予已经把外套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商量:“穿上。”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外套,最后还是接过来穿上了。发布页Ltxsdz…℃〇M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知予今天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像是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心里莫名地发虚。
去医院的路上,陆星野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上的戒指。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戴在手指上已经快一周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偶尔会忘记自己戴着它,但此刻他突然觉得戒指有点紧,像是箍在心上一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紧张什么?”沈知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又不是让你上刑场。”
“谁紧张了?”陆星野嘴硬,但说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半度,手指转戒指的动作也更快了。
沈知予没拆穿他,只是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左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包裹住他整个手背,力道轻柔但笃定。陆星野的手瞬间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待在沈知予的掌心里。
“手这么凉。”沈知予低声说了一句,把他的手指拢起来,塞到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陆星野偏过头看着他,沈知予的侧脸在车窗外照进来的光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前方的路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挂号的时候,陆星野还在垂死挣扎:“我挂消化内科就行,真的就是吃坏肚——”
“挂好了。”沈知予把挂号单递给他,语气云淡风轻。
陆星野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妇产科。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挂号单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抬起头看着沈知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茫然:“你、你挂这个干嘛?”
“你说呢?”沈知予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五天没吃好,闻到油味就恶心,早上还干呕——陆星野,你心里没点数?”
“我——”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是个男人,但低头看了看自己——娇小的身材,纤细的手指,平坦的腹部——他现在这副身体,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而这个身体,和沈知予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什么都做过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连指尖都在发烫。他把挂号单往沈知予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我不看了,回家睡觉——”
但沈知予的手比他更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了回来。陆星野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沈知予圈在怀里,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只能气急败坏地用脚踢他的小腿。
“不放。”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又带着一点笑意,“你跑了我还得追,多累。”
旁边排队的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沈知予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对你媳妇好点啊。”
沈知予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阿姨。”
陆星野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埋在沈知予的胸口,闷声骂了一句:“流氓。”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干练又温和。她看了一眼挂号单,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陆星野和站在旁边的沈知予,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组合,语气非常自然地问:“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他哪知道什么末次月经?他根本就没来过月经!这个身体虽然是个成年女性,但自从互换之后,他确实一次都没来过,他之前还庆幸过这件事,觉得省心,现在想想,这分明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沈知予在旁边接话:“大概六周前。”
陆星野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沈知予面不改色地补充道:“我们记了日子。”
医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多问,继续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最近有没有恶心、有没有嗜睡、有没有腰酸、有没有腹痛。陆星野红着脸一一回答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基本上只剩下蚊子哼哼。
医生听完之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先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
B超单递到陆星野手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那张纸捏出了几道褶子。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吧?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B超室的,只记得沈知予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像是要把力量从手掌里传过来一样。他握得很紧,紧到陆星野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点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像是有人在旁边告诉他:别怕,我在。
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陆星野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B超探头贴上他小腹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不敢看屏幕,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仪器发出的一些细微的声响,能听见B超医生在键盘上敲字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听见医生说:“六周了,很健康。”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屏幕,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光点,在黑色的背景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微弱但真实。那个光点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掉它的存在,但它在动。它在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囊泡里,轻轻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陆星野整个人愣住了,像是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悬浮在半空中,无处着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温热、有力、微微颤抖——那只手的主人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在指节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高大的男人站在检查床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声音哑哑的,很低,像是怕吵到那个小小的光点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攥紧沈知予的手,把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发白,然后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自己的眼睛。有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白色的检查床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照得人眼睛发花。陆星野眯着眼,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它还在。
沈知予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他的速度。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在阳光下走着,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陆星野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知予也跟着停下来,低头看他。
陆星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闷声说了一句:“这下真成你老婆了。”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陆星野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陆星野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透了。
“嗯。”沈知予抱着他往车的方向走,步子很稳,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哑,“我老婆。”
陆星野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沈知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像是能把人包裹起来一样。他闭上眼睛,把脸往那片温热里又埋了埋,手指攥紧沈知予后颈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见沈知予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和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很快。
跟他口袋里那张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跳动的频率,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