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陆星野就已经醒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勾醒的。那股味道带着葱花的焦香和热油的烟火气,顺着门缝溜进来,钻进他的鼻腔,在胃里打了个转,然后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企图用物理隔绝法再睡一会儿。但那股香味太霸道了,隔着被子都能闻见,而且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故意把锅端到他鼻子底下晃。
陆星野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眯着眼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客厅的光线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痕,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沈知予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像是某首不知名的老歌,断断续续的,哼到一半又换成了另一首。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二分。周六,七点四十二分。他平时上班都不一定起这么早。
“什么毛病……”陆星野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扔回床头柜,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拖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两只并排,头朝外,像是被人特意放好的。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脚塞进去,拖着步子走出卧室。
厨房里,沈知予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平底锅里翻着什么。灶台上的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白色的水汽裹着一股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星野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来的?”
沈知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星野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强行从床上拔起来”的颓废气息。
“六点半。”沈知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六点半……”陆星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表情有点复杂,“周六早上六点半,你起来做饭。”
“不然呢?”沈知予转过身,把平底锅里的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等着你起来做?”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看到盘子里那两颗煎得金黄酥脆的煎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盘子里轻轻晃动,泛着诱人的光泽。
“糖醋排骨?”他指了指另一个锅。
“嗯。”沈知予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汤汁,酱红色的糖醋汁裹着排骨,在锅里翻涌出浓稠的气泡,酸甜的味道随着蒸汽扑面而来,“中午做,先腌上入味。”
陆星野站在门口,盯着那锅排骨看了好几秒,然后咽了咽口水。
“去洗脸刷牙。”沈知予头也不回地说,“吃完早饭去买菜。”
“买菜?”陆星野皱了一下眉,“冰箱里不是还有菜吗?”
“昨天剩的青菜不够新鲜了,排骨也得现买。”沈知予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想赖床也行,我一个人去。不过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肋排,去晚了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星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好像已经算准了他会怎么回答。
陆星野站在那儿,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念头说:周六早上,谁要去菜市场那种地方挤来挤去,在家躺着不好吗?另一个念头说:糖醋排骨。新鲜的肋排。去晚了就没了。
“我去洗脸。”他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等我,别自己走了。”
沈知予没说话,但陆星野看到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陆星野刷牙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差点把牙膏沫吞进去。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娃娃脸,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刷得太急还有点泛红。发布页LtXsfB点¢○㎡他随手拨了拨头发,觉得这样应该能出门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知予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正站在玄关换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陆星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旧T恤,配一条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抬头理直气壮地说:“买菜而已,又不是去参加婚礼。”
沈知予没说话,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帆布鞋,放在陆星野脚边。
“换鞋。”他说,“菜市场地上有水,拖鞋滑。”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你管”,但话还没出口,沈知予已经直起身,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和手机,侧过身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鞋换好再开门。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那双帆布鞋——白色的,干净的,鞋带已经松好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抿了一下嘴,把拖鞋蹬掉,弯腰把脚塞进帆布鞋里。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他系鞋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沈知予正在开门锁,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上次看你鞋柜里的鞋码了。”
陆星野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动作,把蝴蝶结拉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着,陆星野走在前面,沈知予在后面锁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夹杂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线还不算刺眼,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菜市场离小区大概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要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再拐两个弯。陆星野以前来过几次,但都是自己一个人来,速战速决,买完就走,从不逗留。他不太喜欢菜市场——人多,嘈杂,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葱蒜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每次从里面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像被腌了一遍。
但今天跟沈知予一起走,感觉好像没那么抗拒。
“前面那家卖鱼的老张,他家的鱼新鲜。”沈知予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保持同步,“排骨去拐角那家买,他家的肋排是今天早上现杀的。”
“你都摸清楚了?”陆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予耸了耸肩:“来了一周了,总得知道哪家的菜好。”
陆星野想了一下,也是。沈知予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每天做饭买菜都是他在操持,比自己这个原主人还要熟悉这个菜市场的布局。想到这里,他莫名有点心虚——他以前周末都是点外卖的。
菜市场入口处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贩们把新鲜蔬菜一筐一筐地摆出来,翠绿的青菜上还挂着水珠,红彤彤的西红柿堆成小山,旁边是紫得发亮的茄子和黄澄澄的南瓜。卖肉的摊位上挂着整扇的猪肉,案板上剁肉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卖鱼的那边最吵,活鱼在塑料盆里扑腾出水花,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草鱼,刚从水库拉来的”。
人比陆星野想象的要多。周六早上的菜市场,好像全城的人都挤到这里来了。买菜的大爷大妈们挎着环保袋在摊位之间穿梭,有人推着购物车,有人背着手在挑菜,有人跟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三个摊位都能听见。
陆星野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顿了一下。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松地扣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陆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但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点,稳稳地握住他,十指交扣的触感清晰而直接。
“人太多了。”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走丢了不好找。”
陆星野的耳朵开始发热。他能感觉到沈知予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干燥而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把他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回握还是该继续试图抽出来,最后只能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悬着,像是被那只手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谁……谁走丢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几乎听不见。
沈知予听到了,但没接话,只是牵着他往市场里面走,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陆星野被他拉着,被动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被完全包住,只露出几根手指尖,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一圈。
沈知予走路的时候肩膀会替他挡住迎面走来的人。有人从侧面挤过来的时候,他会顺势把陆星野往自己身边带一下,肩侧轻轻擦过陆星野的肩膀,像是一道人肉屏障,把拥挤的人群隔开。
陆星野被他拽着走了十几米,耳朵上的热度已经蔓延到了脸颊。他想说“你放开我自己会走”,但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太矫情——手都已经牵了,再嚷嚷反而更尴尬。他只能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走丢,正常的,正常的。
“肋排在这家。”沈知予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来,放开了他的手。
掌心突然空了,一阵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陆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掌心还残留着沈知予的温度,像是被印上去的烙印。
沈知予已经在跟老板说话了:“老板,今天的肋排还有吗?”
“有有有,早上刚到的,你看看这颜色,多新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大手在案板上一拍,从下面拎起一扇肋排,肉色鲜红,脂肪分布均匀,“要多少?”
“这一扇都给我吧。”沈知予说。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沈知予跟老板讨价还价——说是讨价还价,其实也就是沈知予问了一句“能便宜点吗”,老板爽快地抹了零头,然后沈知予就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了。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连老板都忍不住多看了陆星野一眼。
“你老公真会挑,这肋排一看就是好货。”老板一边打包一边笑着说。
陆星野感觉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
“不是……他不是……”他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沈知予现在用的确实是他的身体,法律上他们确实是夫妻;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他又觉得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沈知予接过打包好的肋排,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谢谢老板”,然后转身把袋子递到陆星野面前:“拿着,再去买条鱼。”
陆星野接过袋子,肋排的重量让他手臂往下一沉——还挺沉的。他抱在怀里,跟着沈知予往卖鱼的那边走,经过蔬菜摊的时候,又被沈知予拉住手腕带到旁边,避开了迎面推过来的一辆手推车。
“小心点。”沈知予松开他的手腕,语气平静。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沈知予指腹的温度,一圈温热,像是被画了一个看不见的手环。
卖鱼的老张摊位前围了好几个人,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渍。沈知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水箱里游动的鱼,挑了几条,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条,帮我杀好。”
“好嘞!”老张麻利地用网兜捞起鱼,往案板上一摔,手起刀落,砰砰几下就把鱼收拾干净了,“小伙子有眼光,这是今天早上最肥的一条。”
沈知予接过装进袋子里的鱼,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张一边擦手一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星野,笑着说:“你老公真疼你,买菜都帮你挑好了。”
陆星野抱着肋排站在那儿,脸颊烧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沈知予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她不太会挑鱼,我帮她看看。”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否认“老公”这个称呼,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只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带过去了。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沈知予的表情很平静,正低头检查袋子里的鱼,像是在确认鱼的新鲜程度,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假装没有注意到)老板那句话里的称呼问题。
“我再买点青菜。”沈知予提起鱼袋,转身往蔬菜区走。
陆星野抱着肋排跟在他后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画面——老张说“你老公真疼你”,沈知予没有否认。他自己也没有否认。
他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跟上去。
蔬菜摊前,沈知予已经开始挑菜了。他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又看了看叶片,然后放进袋子里。动作熟练又自然,看起来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挑菜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男人——不,应该说,这个用着他身体的男人——在菜市场里游刃有余的样子,比他这个原主人更像这个菜市场的老顾客。
“你来试试?”沈知予突然把手里的青菜递给他。
陆星野愣了一下,接过青菜,学着他的样子看了看根部——根部白净,没有发黄发烂;又看了看叶片——叶片翠绿,没有虫眼和枯边。他想了想,把青菜放进袋子里。
沈知予看了一眼他挑的那把青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还不错。”
陆星野莫名觉得有点高兴,又拿了一把西红柿,挑了几个红透的放进袋子里。摊主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称重一边笑着说:“小媳妇手真巧,挑的西红柿都挺好的。”
陆星野的手一抖,差点把西红柿摔了。
“阿……阿姨,我不是……”他下意识想解释,但阿姨已经转头去招呼下一位顾客了,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沈知予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陆星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沈知予已经转过头去付钱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买完菜出来,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拎了好几个袋子。陆星野左手提着肋排,右手提着一袋青菜和西红柿,手腕上还挂着一袋豆腐。沈知予比他拿得多——两条鱼、一袋子排骨、还有一袋水果,加起来分量不轻,但他拎得稳稳当当的,步伐一点没慢。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沈知予换了一下手,把两个袋子都挪到同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很自然地垂下来,碰到了陆星野的手背。
陆星野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沈知予没说话,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位置,然后——很轻地,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交扣,只是松松地握着,掌心贴着掌背,像是怕捏疼他似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节奏。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沈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力道从若有若无变成了实实在在,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安定的踏实感。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菜市场门口那条路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去了。
陆星野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沈知予的影子比他大一圈,把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里面,像是被一个更大的轮廓包裹着。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下次还来?”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笃定,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陆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排骨还行。”
沈知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两个人拎着菜走回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画出一高一矮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