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陆星野正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特别高的地方——好像是楼顶，又好像是山顶，风呼呼地吹，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腿肚子发软，想蹲下来又蹲不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日光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躺了两秒钟，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裹在被子里，蜷缩成虾米一样的姿势，手脚冰凉，鼻子尖儿也凉。
沈知予撑起上半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领口歪到一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还没醒透”的笑意。
陆星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最后一点睡意眨掉。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伸下去够拖鞋。脚尖在地板上探了两下，摸到了拖鞋的边沿，踩进去的时候脚趾碰到冰凉的塑料面，整个人又打了个哆嗦。
深秋的早晨，暖气还没来，室内温度全靠被窝撑着。从被窝里出来就像从一个温暖的壳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空气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他站起来，裹着睡衣往洗手间走。
沈知予比他快一步，已经在洗手台前了。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镜子占满，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手里拿着牙刷，正往上面挤牙膏。
陆星野走进去的时候，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这个洗手间本来就不大，洗手台是单人款的，两个人并排站就有点挤。沈知予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但也就只有半个身位的空隙——陆星野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手臂擦过他的手臂，衣料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牙刷，伸手去拿牙膏。
他踮起脚尖，手臂伸过去，指尖刚好够到牙膏管的尾部。他用力一勾，管子滑过来，结果用力过猛，另一只手没稳住，牙刷头在洗手台边缘磕了一下，几滴牙膏沫飞溅出去，落在沈知予的白衬衫前襟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上那几点白色的牙膏沫，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知予的脸。
沈知予正含着牙刷，嘴角鼓着一团白色的泡沫，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痕迹，又抬眼看陆星野。
陆星野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嘴巴里还没塞牙刷，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干巴巴的“我——”
沈知予没说话，伸手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往衬衫前襟上擦了擦。牙膏沫被擦掉了，留下浅浅的水渍印子，在白色布料上不太明显。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看了陆星野一眼，嘴角的泡沫还没漱掉，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
“没事，”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泡沫堵着，听起来闷闷的，“我待会儿换一件。”
陆星野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把牙刷塞进嘴里，用力挤了牙膏，动作又急又粗，差点把牙膏管挤飞出去。
镜子里的画面变得拥挤而杂乱——沈知予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陆星野站在他旁边，矮了一大截，头顶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陆星野含着牙刷，抬起眼睛看镜子。
从镜子里看，身高差格外刺眼。沈知予的肩膀几乎和他的头顶齐平，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就像是被沈知予的影子笼罩着一样。他下意识地踮了踮脚，脚尖在拖鞋里用力，身体往上提了几厘米——镜子里的差距缩小了一点点，但依然明显。
他含着牙刷，嘴角的白色泡沫在镜子里格外醒目，眼睛里却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陆星野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他含着一嘴泡沫，声音含含糊糊的，听起来没什么气势，反而有点奶凶奶凶的。
沈知予没说话，继续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头，漱了口，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然后拿毛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陆星野还在刷牙，低头把泡沫吐掉，又接了水漱口。水流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检查嘴角有没有残留的泡沫——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睡衣领口歪了。
不知道是睡觉的时候蹭的，还是刚才挤牙膏的时候扯的，左边的领口往外翻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膀。他伸手去扯衣领，手指还没碰到布料，沈知予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沈知予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完全把他罩住，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他歪掉的衣领，轻轻一扯，把翻出来的部分拉平，又顺手把领口的扣子帮他扣好。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指尖擦过他的脖子侧面，带着一点点凉意，和一种干净的、属于沈知予的气息。
他的牙刷还含在嘴里，左手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沈知予的手从他衣领上移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知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他猛地转过身体，嘴巴里还含着白色的泡沫，瞪圆了眼睛看着沈知予，脸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泡沫在嘴巴里翻涌，差点喷出来。他赶紧转回去，低头吐掉泡沫，又猛漱了两口水，这才重新抬头，从镜子里瞪着沈知予。
沈知予已经退到洗手间门口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衬衫前襟的牙膏渍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他看着陆星野，嘴角挂着一个“我就知道你会红脸”的笑容。
陆星野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声音清脆，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他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又淡定，但镜子里的自己背叛了他——脸颊红扑扑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沈知予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但没走开。陆星野弯腰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毛巾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一点点，但耳朵还是红的。
沈知予看着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洗手间。
陆星野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娃娃脸，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头发乱翘着，睡衣领口被沈知予整理好的地方服服帖帖地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摸了摸被沈知予指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转身走出洗手间，换上衣服，整理好书包，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
沈知予已经换了一件衬衫，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温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陆星野走过去，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餐，一个炒蛋配烤面包，简单但管饱。陆星野吃完最后一块面包边，把盘子端到水槽里冲了冲，放进沥水架。
出门的时候，沈知予走在前面，替他拉开防盗门，陆星野低头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沈知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
陆星野站起来，背上书包，从他身边侧身挤过去，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楼道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陆星野走在前面，沈知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但他知道沈知予走在他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那天晚上，陆星野加班到八点才回家。他推开门，换鞋，洗手，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斜靠在杯沿上，牙膏的白色膏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支挤好牙膏的牙刷，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沈知予切菜的声音，规律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切什么东西。
陆星野走过去，拿起那支牙刷，低头看了看牙膏的形状——挤得很均匀，不多不少，刚好覆盖刷毛的三分之二。
泡沫在嘴里翻涌，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他一边刷牙一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予背对着他，正在案板上切胡萝卜，背影宽厚而安稳。
陆星野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