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陆星野正在厨房里切葱花。发布页Ltxsdz…℃〇M


    刀工比以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沈知予那种利落的节奏——他见过沈知予切菜，那把刀在他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落刀快、准、稳，土豆丝能切得跟机器刨出来似的齐整。他自己切葱花还是有点费劲，葱段在砧板上滚来滚去，他得用左手压住葱尾，右手小心翼翼地落刀，切出来的葱花粗细不均匀，有些是圆环，有些是斜片。


    不过他自己觉得挺满意的了。至少没切到手。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地震，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跳出一行字——「妈」。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妈”那个字亮着，底下是熟悉的电话号码，他母亲的号码他倒背如流，但自从换了身体之后，每一通视频电话都像一场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里出现了他母亲的脸。陆母今年五十四岁，头发染过，黑得发亮，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有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几道褶子，看起来很亲切。她身后的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沙发上的靠枕还是他结婚前买的那几个，米白色的，洗得有点发黄了。


    “儿子，在忙什么呢？”陆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亲热的劲儿，“我想看看你最近瘦没瘦，上次视频看你下巴都尖了。”


    陆星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尖了没？他也不知道。这张脸他每天照镜子看，早就看习惯了，看不出胖瘦变化。但陆母的“瘦没瘦”是他每次接视频都要被盘问的标准问题，从大学住校到现在，十多年了都没变过。


    “没瘦。”他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是他练习过很多遍的声线，“吃得挺好的，您别操心。”


    屏幕里的陆母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从眉毛看到下巴，再从下巴看到耳朵，一寸一寸地打量。


    “怎么看着还是不太对劲？”陆母皱着眉头说，“儿子，你是不是熬夜了？眼睛下面有点发青。还有你这脸色，白得跟小姑娘似的，是不是又在公司吃外卖吃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外卖不干净，油大盐多——”


    “妈，我真没事。”陆星野赶紧打断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镜头只拍到自己的上半身，“最近睡得早，也没熬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虚。昨晚确实睡得早，但那是因为被沈知予按着喝完了一杯热牛奶，又被盯着刷完牙洗完脸塞进被窝里——他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被当小孩一样哄着睡觉，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他确实是睡了。而且睡得挺香。


    陆母在那边“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她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杯托里，腾出手来剥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小沈呢？在不在家？你们周末也不出去转转，整天窝在家里——”


    “他在厨房。”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知予正在里面忙活，他刚才进去接电话的时候，沈知予接过了他的围裙和菜刀，说剩下的菜他来弄，“在做饭。发布页Ltxsdz…℃〇M”


    “做饭？”陆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沈还会做饭？”


    “她……他最近在学。”陆星野差点说漏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才拐过来，“做得还行，比之前好多了。”


    陆母剥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你们俩都会做饭，以后过日子方便。对了儿子，你上次说想换工作的事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你爸单位那边有个熟人——”


    陆星野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保持着微笑，耳朵里听着陆母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熟人的背景——什么局长的侄子，什么公司的技术总监，什么“年薪至少比你现在的多五万”。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目光已经飘到了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油锅滋滋的声响。沈知予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陆星野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说你在听吗？”陆母的声音突然拔高，把他拉回现实。


    “在听在听。”陆星野赶紧收回目光，“您说，我听着呢。”


    “我说你下周抽空去见见那个人，一起吃个饭，聊聊。”陆母把剩下的橘子瓣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机会难得，你可得抓住。”


    “行，我看看时间。”陆星野敷衍地应着，心里想着下周的工作安排，以及怎么找个合理的借口推掉这个饭局。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陆星野了。至少在外表上不是。他不可能顶着这张脸去跟他妈介绍的什么“熟人”吃饭，到时候人家一看——“你不是陆总的儿子吧？这看着是个小姑娘啊”——他怎么解释？


    陆母在那边又絮叨了一会儿，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重新拿起手机：“你把手机转一转，让我看看你们家客厅，上次你说换了窗帘，我还没见过什么样呢。”


    客厅的窗帘是上周换的，沈知予选的，浅灰色带细条纹，挂在窗户上显得很干净。但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他的电脑和工作笔记，沙发扶手上搭着沈知予的外套，地毯上还搁着一双他的拖鞋——粉色的毛绒拖鞋，是沈知予给他买的，说“冬天脚冷要穿厚的”。


    “妈，客厅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陆星野试图蒙混过关，把手机举得稳稳的，只让自己的脸占满屏幕。


    “没事没事，我就看看。”陆母不依不饶，“你转一转，我又不嫌弃你乱。”


    陆星野没办法，只好把手机翻转过来，缓缓地扫了一圈客厅。他尽量保持镜头抬高一点，避开地毯上那些明显的粉色痕迹，先拍了窗户——窗帘确实好看，浅灰色的布料垂到地面，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然后拍了一下电视柜，上面摆着沈知予买的几本书和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这窗帘不错，”陆母评价道，“比你原来那个土黄色的好看多了。是小沈选的？”


    “嗯。”陆星野把手机转回来，重新对着自己的脸，“她说……他说灰色百搭，配什么家具都好看。”


    “小沈眼光不错。”陆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你有审美。”


    陆星野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近。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温热的毯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肩膀和后背裹住，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厨房里的烟火气。


    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冒着热气。


    手机屏幕里，陆母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愣怔。她看着屏幕里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半个人——沈知予的半个身子从陆星野身后探出来，一只手搭在陆星野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


    “小沈也在啊？”陆母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笑意，“你们俩在家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他下意识地想躲开肩膀上那只手，但沈知予的手稳稳地按在毯子上，隔着柔软的针织面料，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熨帖地压在他的肩头。


    “阿姨好。”沈知予自然地探过身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表情坦荡又大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刚在厨房煮了杯姜茶，顺手给星野也带了一杯。”


    他说着，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红糖姜茶的味道从杯子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姜的辛辣。


    陆星野看着那杯姜茶，耳朵更红了。


    他根本就没说他想喝姜茶。沈知予就是故意端过来的。


    “你们感情好就好。”陆母在屏幕那边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本来还担心你们俩结婚之后处不来呢，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小沈会照顾人，你可得对人家好一点。”


    “我知道。”陆星野的声音闷闷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窘迫——手机举在面前，肩膀上披着毯子，旁边还站着端姜茶的沈知予，画面温馨得像一个家庭剧的宣传海报。


    “妈，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菜还在锅里呢。”陆星野急着结束这场视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行行行，你们忙你们的。”陆母笑着说，但又在挂断前补了一句，“儿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发烧！”陆星野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来，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从一场考试里逃出来一样。


    沈知予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笑？”陆星野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害我穿帮了？”


    “穿帮？”沈知予挑眉，端着姜茶的手纹丝不动，“我给自己的老——给自家的丈夫披毯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舌头在“老公”两个字上打了个转，最后换成了“自家的丈夫”，语调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逗弄。


    确实，在正常人的世界里，一个丈夫给另一个丈夫披毯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他不是正常的“丈夫”。


    他披着毯子，喝着红糖姜茶，坐在沙发上被另一个男人从背后照顾——这画面在他妈眼里，大概就是“儿子找了个会疼人的好媳妇”，在他自己眼里，却是一出荒诞又温暖的闹剧。


    “反正你下次别在我接视频的时候凑过来。”陆星野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走，“姜茶放桌上，我一会儿喝。”


    沈知予没动，端着姜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披着毯子的娇小身影往厨房方向走去。毯子太长，拖到了地面，陆星野踩到毯子边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姜茶，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一些，姜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厨房里，陆星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腾的汤。沈知予炖了一锅番茄牛腩，番茄已经炖化了，汤汁浓稠红亮，牛腩在汤里翻滚，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他拿起汤勺搅了搅，又放下，手缩进毯子里取暖。


    “姜茶。”沈知予把杯子递到他手边，杯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趁热喝。”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知予。


    沈知予站在他身边，肩膀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袖子卷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锅里的番茄牛腩上，好像在认真检查火候，但他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弧度，没完全收回去。


    红糖的甜和姜的辣同时在舌尖炸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他捧着杯子，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感觉指尖的冰凉慢慢被驱散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几乎被锅里的咕嘟声盖住。


    沈知予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锅里的番茄牛腩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形成一片模糊的雾气。陆星野站在雾气里，捧着姜茶，披着毯子，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感觉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


    是因为刚才视频里，沈知予探过身来叫的那一声“阿姨好”，还有他手上那杯“顺手带的”姜茶。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妈挺开心的。”


    陆星野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姜茶，让那股辛辣的暖意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


    他想，下次接视频的时候，一定要提前把沈知予锁在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