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第一遍的时候，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听见。发布页Ltxsdz…℃〇M


    六点四十二，闹钟响了第二遍，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天气预报提示今天多云转阴，最高气温十六度。


    十六度。不算冷，但也算不上暖和。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赖五分钟，脚趾踢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愣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床尾看，发现地上躺着他那件浅灰色的薄款外套，领口的位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团白色的棉絮。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个字，然后想起来那只猫是邻居王阿姨家的，昨天下午趁他开门拿快递的时候溜进来的，他在客厅追了它十分钟才把它抓住送回去。现在看来，那只猫在他追它之前，先光顾了他挂在门后挂钩上的外套。


    陆星野光着脚跳下床，蹲在地上把那件外套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领口下方被猫爪子勾出了一个长约五厘米的口子，里面的棉絮都被扯出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地板上，像是那只猫故意给他摆了个造型。


    他把外套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口子看到了对面的衣柜。


    “完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外套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快速地扫了一遍里面挂着的衣服。他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沈知予的，西装、衬衫、风衣，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正式。他自己的衣服挂在最右边的那一小格，一件T恤，一件薄毛衣，还有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牛仔夹克。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T恤，凉的，还有点潮。昨天洗完澡之后他忘了把这件T恤收进来，一直挂在阳台上，一晚上过去，这个季节的湿度根本干不透。


    他又摸了摸那件薄毛衣，也是凉的。


    至于那件牛仔夹克，他去年秋天穿的时候就觉得袖口磨得厉害，现在拿出来一看，果然，右边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穿出去不太体面。


    他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床尾地上那件被猫抓破的外套，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柜里那几件不合适的选项，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卧室门后挂的那件白色卫衣上。


    沈知予的卫衣。就是昨晚沈知予穿的那件，今早沈知予换衬衫上班的时候脱下来挂在了门后。


    陆星野盯着那件卫衣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转身走回衣柜前，把那件潮乎乎的T恤拽出来，抖了抖，硬着头皮套在身上。T恤贴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他打了一个激灵，凉意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腰侧，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去卫生间洗漱，刷完牙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了一边肩膀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换衣服的样子。他扯了扯领口，又扯了扯，发现怎么扯都没用，这件T恤就是买大了一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走到卧室门后，伸手把那件白色卫衣从挂钩上取了下来。


    卫衣很大，挂在他身上的时候下摆直接盖到了大腿中部，袖子长出一大截，他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十个指尖。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三圈，左边挽好挽右边，右边挽好左边又松了，他咬着牙又挽了一圈，然后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个号的白色卫衣，下摆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袖子挽得一边高一边低，领口大得露出一边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陆星野对着镜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领口往中间拢了拢，又放弃了——反正也拢不住。发布页LtXsfB点￠○㎡


    他背起包，换上鞋，拉开大门的时候，正好对上门外站着的那个人。


    沈知予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看见陆星野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件白色卫衣的袖口上，袖口被挽了三四圈，露出一小截手指。


    “你怎么穿我的衣服？”沈知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猫把我外套抓破了。”陆星野侧身让他进门，声音闷闷的，“T恤没干，毛衣也不行，就这一件能穿。”


    沈知予把豆浆和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别说了。”陆星野弯腰换鞋，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


    “真的，”沈知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笑意完全没收，“比我穿好看。”


    “你再说一句我今天不去了。”陆星野直起腰，抓起玄关柜上的豆浆和纸袋，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


    沈知予在他身后笑了一声，然后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厢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陆星野站在角落里，沈知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身高差在镜面里显得格外明显。


    陆星野侧过头，看到镜子里自己那件大得离谱的卫衣，又看了看旁边沈知予那件合身的深蓝色衬衫，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出了小区大门，两个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早高峰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牵着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前面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边走一边啃包子。


    陆星野低着头走着，豆浆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他喝了一口，是甜的，不加糖的豆浆，沈知予记得他的口味。


    到了地铁站门口，沈知予停下脚步，陆星野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进站吧，”沈知予说，“我打车。”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自从互换之后，沈知予就很少坐地铁了——换了个高大的身体之后，沈知予在地铁上总觉得挤得难受，而且他的公司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打车反而更快。


    “那我走了。”陆星野说完，转身往安检口走。


    陆星野回过头，看到沈知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


    “你干嘛？”陆星野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留个纪念，”沈知予把手机收回口袋，笑着说，“今天穿了我的衣服，值得纪念。”


    陆星野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安检口，刷卡进站，头也没回。


    进了站台之后，早高峰的客流已经涌上来了。他站在黄线后面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陆星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站台上的电子显示屏，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


    陆星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白色卫衣，又看了看自己挽了好几圈的袖子，然后默默地把两只手都揣进了卫衣正面的口袋里。


    地铁来了，车门一开，他被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早高峰的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人群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连扶手都不用扶，因为根本动不了。他的脸正好对着旁边一个男生的胸口，那个男生的背包拉链正好挂在他的卫衣帽子上，他想转个身都转不了。


    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知予发了条消息：“都怪你。”


    他又发了一条：“这件卫衣太大了，坐地铁被人笑了。”


    沈知予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另一只猫身上，配字是“我的我的”。


    陆星野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出了地铁，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司楼下，刷卡进门，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运营部的小周。小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性格开朗得有点过头，见谁都能聊两句。


    “早啊陆哥——咦？”小周的目光落在他的卫衣上，上下看了两秒钟，然后眼睛一亮，“你这件衣服好大啊，你男朋友的？”


    “老公”和“男朋友”这两个词，他现在听到任何一个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我的衣服洗了没干，随便穿了一件。”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随便穿了一件？”小周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衣的领口，“你这件卫衣的领标我认识，是男款，而且这个版型一看就是大号的，你穿明显大了一圈。陆哥，你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情况。”陆星野伸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恨不得电梯现在就掉下来。


    “那你告诉我，这件衣服是谁的？”小周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昨晚在男朋友家睡的，今天穿了人家的衣服出门对不对？”


    陆星野第一个冲进电梯，小周跟在他后面，还在笑。电梯里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一个是技术部的老张，一个是产品部的小林。老张看了陆星野一眼，目光在他的卫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小林倒是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说话。


    陆星野站在电梯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站在人群中间的小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虽然大部分人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他快步走出电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下，脱掉卫衣的帽子——他刚才忘了把帽子摘下来，帽沿卡在脖子后面，一路上都没发现。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正准备开始干活，余光瞥见小周从他的工位旁边经过，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走了。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打开代码编辑器，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技术部的同事陆续进来，最后进来的是部门总监陈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


    陈哥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落到陆星野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陈哥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翻开笔记本，开始主持会议。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轮到陆星野汇报上周的进度。他站起来，把自己负责的模块的进展简单说了一下，说到技术难点的时候多解释了两句，然后坐下了。


    “嗯？”陆星野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品味变了。”陈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不是一直穿深色的吗，今天穿白色，还挺新鲜。”


    陆星野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秒，然后说：“啊，对，换换风格。”


    陈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议程。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散会后，他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上午开会，总监盯着我的衣服看了好几眼，我以为他看出来了。”


    沈知予回了两个字：“然后呢？”


    沈知予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下次穿我衬衫更帅。”


    陆星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滚蛋”，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了“闭嘴”，然后又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小周又端着她的餐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陆哥，你还没告诉我那件衣服是谁的呢。”


    “就一件衣服，你别想太多。”陆星野低头扒饭。


    “我不信。”小周撑着下巴看他，“你以前从来不穿大号的衣服，你衣柜里全是合身的款，突然穿一件大好几号的卫衣上班，你说不是别人的谁信？”


    “你长胖了会穿大号的衣服？你长胖了只会去买新衣服。”小周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你这件卫衣的版型很新，不像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一看就是最近才买的——或者说，是别人最近才买的。”


    陆星野咬着筷子，觉得这个姑娘的逻辑比他写代码的时候还缜密。


    “行了行了，是朋友的衣服，”他含糊地说，“昨天在他家过夜，今天早上没衣服穿，就借了一件。”


    “朋友？”小周的眼睛亮了，“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陆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索性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陆星野收拾好东西，把电脑装进包里，穿上那件让他一整天都不自在的白色卫衣，走出了公司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卫衣的帽子翻上来戴上，拉紧帽绳，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沈知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起来悠闲得很。


    “回来了？”沈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陆星野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然后把那件白色卫衣脱下来，团成一团，走到阳台，打开洗衣机，把卫衣塞了进去，倒了一勺洗衣液，按下开关。


    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缓缓转动，那件白色卫衣在水里翻了个身。


    他站在洗衣机前，看着那件卫衣在水里转了两圈，感觉今天一天积累的尴尬终于开始慢慢消散了。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阳台。


    过了大概三十秒，阳台传来沈知予的声音。


    “对啊，穿了一天了，不洗留着明天穿？”


    沈知予从阳台走回来，手里拎着那件已经湿了一半的白色卫衣，卫衣的下摆正在往下滴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这我的。”沈知予把那件湿淋淋的卫衣举到陆星野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刚买了一个星期，还没洗过，想着明天穿的。”


    “你什么你，”沈知予把那件卫衣抖了抖，水珠溅到陆星野脸上，凉凉的，“你穿我的衣服，穿完了还给我洗了，你倒是挺会过日子的。”


    陆星野的脸瞬间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我、我不知道你刚买的，我以为你穿过了……”


    “穿过一次也算穿过啊，但我本来打算明天再穿一天再洗的。”沈知予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不过没关系，既然你洗了，那就洗了吧。”


    他说着，把那件湿卫衣重新塞回洗衣机里，按下启动键，然后走回客厅，在陆星野身边坐下。


    “你今天穿我的衣服去上班，一整天被人围观的滋味怎么样？”


    “别说了。”陆星野把头埋在沙发靠背里，声音闷闷的。


    沈知予笑了一声，然后靠过来，手肘碰了碰陆星野的手臂。


    “我说没有。”陆星野把头抬起来，耳朵还是红的。


    “那你明天还穿不穿我的衣服？”


    陆星野转过头看他，沈知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沙发上方交汇了几秒钟。


    “……什么颜色的？”陆星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