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机是上周末逛超市的时候买的,沈知予随手扔进购物车,陆星野当时还嘟囔了一句“家里有破壁机还买这个”,沈知予说破壁机太大,洗起来麻烦,豆浆机小,两个人喝刚刚好。发布页Ltxsdz…℃〇M陆星野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厨房小家电,买就买了,反正也不是他掏钱。
此刻他站在厨房里,面对着这台乳白色的机器,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会用。
说明书倒是翻了一遍,步骤看起来也不复杂:泡豆子、加水、盖盖子、按开关。陆星野把说明书折好塞回包装盒里,打开橱柜,从里面翻出一袋黄豆,倒了一小碗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然后直接倒进了豆浆机的研磨腔里。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说明书的封面——上面画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香浓免滤,口感顺滑。”
“应该没问题。”他自言自语,拧开水龙头往机器里加了水,直到水位线刚好卡在“上限”和“下限”之间,然后盖上盖子,把机头对准卡槽,用力按了下去,咔哒一声卡紧了。
豆浆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开始嗡嗡地转动起来。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着,震得台面上的碗碟都在微微颤动。陆星野退后半步,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臂,等着豆浆自己打好。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手机,早上七点十分。沈知予还在睡觉,昨晚加班到快十二点才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连睡衣扣子都没扣好,露着半边胸膛,被子也只盖到腰际。陆星野半夜被冻醒,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拽着被角给他盖到肩膀,沈知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把搂住他的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陆星野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就那么被搂着睡了一整夜。早上醒来的时候,沈知予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他轻手轻脚地把沈知予的手挪开,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溜进厨房,想给沈知予一个惊喜。
豆浆机还在轰鸣,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撞击,整个机身都在台面上微微跳动。
陆星野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机器顶部的排气孔正在往外喷白沫,细密的白沫顺着机身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台面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
“什么情况?”他伸手去按暂停键,手指刚碰到按钮,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机盖被一股气流顶开,乳白色的豆浆混合着碎豆渣从研磨腔里喷溅出来,像高压水枪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陆星野本能地往后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身——胸口、脖子、下巴、头发上全是豆浆点子,白色的豆渣挂在卫衣的绒面上,像被人泼了一碗粥。台面上更是一片狼藉,豆浆从台面边缘滴落到地砖上,在白色的瓷砖上画出一幅抽象画。
豆浆机还在空转,发出呜呜的噪音,像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小孩。
“靠。”陆星野低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去拔插头。
他伸手去够插座,但插座在料理台内侧,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手指在插座附近摸了两下,愣是没把插头拔下来。豆浆机的机身还在震动,盖子掀了一半,里面剩余的豆浆和豆渣随着转动往外甩,又溅了他一手。
陆星野咬着牙,换了个姿势,左手撑在台面上,右手绕过豆浆机去够插座,整个人几乎趴在台面上,指甲在插座边缘刮了两下,终于抠住了插头的尾部,用力一拔。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豆浆滴落在台面上的声音,一滴,两滴,像秒针在走。
陆星野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前襟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豆浆顺着布料往下渗,裤子也没能幸免,大腿侧面有一块拳头大的水渍,连拖鞋里都进了豆浆,脚趾头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台面上是豆浆和豆渣,地面上是豆浆和水渍,橱柜门上也溅了几滴,连窗户玻璃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白点。
“我服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崩溃。
他抽了几张厨房纸巾,跪在地上去擦地上的豆浆。纸巾一碰到液体就迅速湿透、碎裂,白色的纸屑黏在白色的豆浆里,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混合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陆星野皱着脸,又抽了几张纸巾叠在一起,用力按压在地面上,试图把液体吸干,但纸巾很快就透了,豆浆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又滴回地上。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滩怎么都擦不干净的豆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难过,就是——很挫败。
明明只是想打个豆浆,明明很简单的事情,连说明书都看了,每一步都照着做了,但结果还是搞砸了。厨房弄得乱七八糟,自己身上也脏了,沈知予还没起床,等会儿出来了看到这副场面,肯定会问怎么回事,到时候他又要解释一遍“我只是想打个豆浆”,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借口。
换到这个身体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比想象中更难。个子矮了,力气小了,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拧不开瓶盖,连拧煤气灶的旋钮都要用两只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单手就能拎起一袋二十斤的大米,现在连一桶五升的油都要两只手抱。以前他炒菜的时候锅铲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现在端着锅都觉得手腕酸。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适应了,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会突然提醒他——你做不到。
陆星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盯着地面上那一滩白色的液体,愣了好几秒。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陆星野抬起头,看见沈知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垮的白T恤和灰色家居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星野,又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厨房,目光在陆星野胸前那片豆浆渍上停了一秒。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搞砸”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爱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浅浅地浮起来。
“黄豆,”沈知予走进厨房,弯腰从橱柜里拿出那袋黄豆,晃了晃,“打豆浆之前要泡,至少要泡四个小时,干豆子直接打的话,机器会卡住。”
说明书上写了“将黄豆提前浸泡4-6小时”,他看到了,但他以为那是为了让口感更好,没想到会直接导致机器爆炸。
沈知予把豆子放回橱柜,走到陆星野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陆星野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下意识地把手伸过去,结果沈知予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直接用拇指在他脸颊上擦了一下。拇指蹭过皮肤,带下来一点黏糊糊的豆浆渣,沈知予把拇指上的豆渣给他看,挑了挑眉:“脸上也有。”
“我知道,”他别过头,避开沈知予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我去洗脸。”
他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知予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沈知予没说什么,转身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卷起袖子。他先把豆浆机拆开,把里面残余的豆渣倒进垃圾桶,用清水把研磨腔冲洗了一遍,又把机盖擦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台面。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清理现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用,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沈知予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豆浆干了很难洗,别等它黏在身上。”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白色的污渍,确实已经有点干了,布料变得硬邦邦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等他回到厨房的时候,台面已经擦干净了,地面也拖了一遍,豆浆机重新装好,放在台面上。沈知予正站在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玻璃碗,倒了一碗黄豆,接上水,放在一边泡着。
“泡到中午就能打了,”沈知予说,“到时候我教你。”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捏着T恤的下摆,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把厨房弄脏了。”
沈知予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说什么呢。”
“我真的泡豆子了,”陆星野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时间不够,我忘了要提前泡,我以为——”
“我知道,”沈知予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第一次用豆浆机的时候也干过同样的事,比你还惨,盖子直接飞了,打到天花板上,溅了我一身。”
陆星野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真的,”沈知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妈当时站在门口,笑了我整整十分钟。”
陆星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所以,”沈知予说,“你不用道歉,厨房本来就是用来弄脏的。”
他伸手,在陆星野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越过他去冰箱里拿鸡蛋和牛奶,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切片面包,放在台面上:“早饭先吃这个,中午再喝豆浆。”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利落地打开煤气灶,往平底锅里倒油,打鸡蛋,煎到边缘微微焦黄,翻面,一气呵成。白色的油烟从锅底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厨房里弥漫着煎蛋的香味。
沈知予把煎好的蛋夹进两片面包中间,切掉四边硬边,对半切成三角形,装在盘子里,推到陆星野面前。
陆星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切面露出金黄色的蛋黄和白色的蛋白,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蛋液漏出来。
面包是软的,煎蛋的边缘是脆的,蛋黄刚好凝固但中间还有一点点流动的口感,咸淡适中,不油不腻。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了。
这次不是因为挫败,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沈知予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责备他,只是默默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给他做了早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知予端着自己的三明治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中午我教你打豆浆,保证不会炸。”
陆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声音闷闷的:“好。”
“对了,”沈知予咽下嘴里的东西,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打豆浆?”
陆星野把三明治翻了个面,假装在看面包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上次你说你喜欢喝豆浆。”
陆星野抬起头,看见沈知予正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上次在早餐店说的,”陆星野赶紧补充,语气故作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你小时候你妈经常打豆浆给你喝,后来工作忙就没喝过了。我就想着,反正周末没事,试一下。”
他说完了,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假装很忙的样子。
沈知予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他咬三明治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散了一样。
“不用谢,”他说,声音闷闷的,“反正也没做成。”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沈知予把盘子收走洗了,陆星野站在阳台上,吹着早晨的风,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阳光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予发来的消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知予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陆星野点开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台面上那台乳白色的豆浆机,旁边放着一碗泡在水里的黄豆,黄豆吸水膨胀,变得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客厅,在沈知予旁边的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
沈知予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布料靠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安稳。
中午十一点半,沈知予把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加了一小把花生和几颗红枣,盖上盖子,按下开关。
豆浆机开始转动,发出平稳的低鸣声。
沈知予站在陆星野身后,手臂从两侧绕过他的身体,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按下按钮,调整档位。陆星野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沈知予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
“按这个,”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早起的沙哑,“调两档,打出来的豆浆比较细。”
“嗯。”陆星野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沈知予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旋转旋钮,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教一个小孩写字。
沈知予关掉机器,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花生和红枣的甜香。豆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没有豆渣,没有颗粒,看起来和早餐店里卖的没什么区别。
沈知予拿了两只玻璃杯,把豆浆倒进去,一人一杯。他端起一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
陆星野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很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口感绵密顺滑,带着花生和红枣的天然甜味,不腻,很清爽。和早餐店里卖的确实不一样,早餐店的豆浆太稀,水加多了,喝起来像豆浆味的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豆浆。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小声说:“还行。”
“岂止还行,”沈知予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上,“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
陆星野没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嘴唇抿着杯沿,眼睛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两个人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一人占了一把椅子,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坪上追着一只黄色的网球,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远处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脚尖偶尔晃一下。杯子里豆浆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他垂下眼,看着杯沿,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一样。
沈知予侧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星野的侧脸上,在他浅色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知予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豆浆,说:“下次想喝就说,不用自己偷偷做。”
陆星野耳朵又红了,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没听见。
阳台上的风轻轻地吹过来,吹动了陆星野额前的碎发,吹散了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带着豆浆的甜香,飘向远处。
杯底还剩最后一口豆浆,温热,正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