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哥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星野正在厨房里翻冰箱。发布页Ltxsdz…℃〇M
他其实不饿——晚饭是和沈知予一起吃的,清炒时蔬加一个番茄蛋汤,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但吃完也就两个小时,嘴巴突然就馋了。馋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那种重油重辣的、红彤彤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的垃圾食品。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拿出手机刷了一圈外卖软件。麻辣烫、冒菜、炸鸡、烧烤——每一个选项都让他的胃在蠢蠢欲动,理智却在疯狂敲警钟。
“少吃重油重辣。”沈知予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那种淡淡的不赞同的语气。
陆星野咬了咬嘴唇,盯着屏幕上那家麻辣烫店的评价图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果断地加了一份肥牛、一份午餐肉、一份藕片、一份宽粉,两根蟹棒,一颗卤蛋。备注里还特意加了一句——“微辣,谢谢。”
下单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抬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予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电视开着,调低了音量,在播什么纪录片,画面里是海底的珊瑚礁。
陆星野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飞快地点了“确认下单”。
他心想,反正就这一次,吃个麻辣烫怎么了,他又不是天天吃。微辣而已,又不算太辣,沈知予总不能因为这个说他什么。
下单之后他心情都好了起来,哼着歌从厨房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在沈知予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也掏出手机开始刷。他看了一眼沈知予,沈知予的视线还停在手机上,没注意他,屏幕上好像是公司群里的消息,他眉头微微皱着,表情认真。
麻辣烫的配送时间预计是二十五分钟。这二十五分钟里,陆星野刷了三条短视频,看了两个热搜,又翻了翻朋友圈,但心思完全不在手机上,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切到外卖软件看一眼骑手的位置——“骑手已到店”“骑手正在取餐”“骑手已出发”——每一个状态的更新都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等到骑手距离只剩五百米的时候,他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说:“我下楼扔个垃圾。”
沈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说:“顺便看看有没有快递。”
“哦,好。”陆星野心虚地应了一声,抓起门口鞋柜上的钥匙,换了一双帆布鞋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偷偷摸摸的高中生,背着家长点外卖,还要找借口出门拿。
电梯从十七楼下到一楼,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的中心花园,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裹了裹卫衣的拉链,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歌来。
麻辣烫,微辣,肥牛午餐肉藕片宽粉——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订单内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外卖小哥已经等在铁栅栏外面了,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的保温箱在路灯下反射着荧光黄的亮光。看到陆星野走过来,小哥低头确认了一下订单信息,问:“尾号8901?”
“对对对。”陆星野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包装好的外卖,手指都碰到袋子的提手了,他另一只手往口袋里一摸——
卫衣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机,连个硬币都没有。
外卖小哥拎着袋子等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该不会是没带钱吧”的微妙询问。
陆星野把两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右边口袋的角落缝里抠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某次买菜找的零钱,随手塞进去就没再动过。
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还在突突突地响着,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卡通小玩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正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陆星野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他出门的时候太兴奋,光想着快点下楼拿外卖,完全忘了带手机。手机还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呢,和遥控器、电视遥控板排排坐,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去。
但是外卖小哥已经在这里了,他的麻辣烫就在塑料袋里,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呃……”陆星野舔了舔嘴唇,抬头看向外卖小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点,“小哥你等一下啊,我让我家人下来付钱。”
外卖小哥点了点头,把外卖袋子挂在电动车把手上,低头又刷了一下手机,大概是看了下一单的配送信息,表情还算耐心。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小区门口旁边的路灯下,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对,就是那种老式的、投币的、几乎没什么人用的公用电话亭。也不知道物业为什么一直没拆,大概是因为小区里住的老年人多,有几个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偶尔还会用一下。
他拉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进去,拿起话筒,然后发现自己身上连个硬币都没有。一块钱纸币投进去,响了一声,掉进了退币口——亭子只收硬币。
陆星野站在电话亭里,盯着退币口里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沉默了三秒钟。
他认命地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走到保安大叔的岗亭前,敲了敲窗户。保安大叔抬起头,摘下耳机,“怎么了?”
“大叔,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忘带手机了。”陆星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尴尬,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热了。
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小区里的住户,很爽快地把手机递了过来,“打吧。”
陆星野接过手机,道了声谢,然后盯着拨号界面,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居然背不出沈知予的手机号。
不是记不住,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麻辣烫、肥牛、午餐肉,数字一个都跳不出来。他站在岗亭的灯光下,拿着保安大叔的手机,脑子空白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终于想起来,沈知予的手机号他存在通讯录里,从来没刻意背过,但拨了无数次,手指是有肌肉记忆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十一位数字。
“喂?”沈知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陌生号码。
“那个……”陆星野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沈知予的声音变得明显更清晰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警觉,“你怎么用别人的手机打的?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陆星野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带手机下来一下,我忘带钱了。”
然后沈知予说:“……你在哪?”
陆星野沉默了一秒,决定实话实说:“我点了个外卖。”
这一次的安静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长到陆星野几乎能想象出沈知予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似笑非笑,眼睛里带着一点了然和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
然后沈知予说了一句:“等着。”就挂了电话。
陆星野把手机还给保安大叔,道了声谢,然后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外卖小哥电动车上的保温箱发呆。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扒拉了两下,然后又觉得反正也没人看,就放弃了。
他看到了沈知予的身影从单元门的方向走过来。
沈知予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就是那种松松垮垮、裤脚刚好盖住脚踝的棉质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不是出门穿的那种运动拖鞋,是那种在家穿的家居拖鞋,深蓝色的,鞋底薄,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也没套外套,就这么从小区里走出来,穿过中心花园的小路,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陆星野看着他走过来,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半是“得救了”的松一口气,一半是“完蛋了肯定要被说了”的心虚。
沈知予走到小区门口,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陆星野,然后又扫了一眼外卖小哥电动车把手上挂着的外卖袋子,表情果然如陆星野所料——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里写着“你真是出息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外卖小哥面前,拿出手机扫了电动车把手上的收款码,付了钱。外卖小哥确认到账之后,把袋子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他,说了一句“慢用”,然后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沈知予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装的外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念出声来:“麻辣烫——微辣?”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但陆星野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他伸手去抢那个外卖袋子,“给我。”
沈知予手一抬,轻轻松松地把袋子举高了一点,让陆星野够不到。他现在比陆星野高了将近四十厘米,手臂又长,只要稍微举高一点,陆星野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陆星野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你——”他瞪着沈知予,脸有点红,“你幼不幼稚。”
沈知予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医生不是说要少吃重油重辣?”
“就这一次!”陆星野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点的微辣!微辣不算辣!”
“微辣不算辣?”沈知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调侃。
“不算!”陆星野又跳了一下,这次终于抓住了袋子的提手,用力一拽,把外卖抢了回来。他抱紧那个塑料袋,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警惕地看着沈知予,生怕他再抢走。
沈知予没再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往小区里面走。
陆星野抱着外卖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麻辣烫袋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知予的背影——家居裤,拖鞋,白T恤,在路灯下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他——一个成年男人,不对,现在是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体——大晚上偷偷点麻辣烫,没带手机没带钱,只能打电话让老公下来付钱。老公穿着家居裤拖鞋下来,付了钱,还拿“医生说的”来堵他的嘴。
这画面要是被以前的同事看到了,大概会以为他在拍什么沙雕偶像剧。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沈知予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矮矮的,沈知予的影子高高的,一个胖一个瘦,走路的节奏也不一样,但他迈两步刚好能跟上沈知予的一步。
“下次要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沈知予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
“不用偷偷摸摸的。”沈知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又不是不让你吃。”
陆星野抱着外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大概是那种“被抓包了但是对方没生气反而还有点纵容”的感觉,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哦。”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沈知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但是下次别点微辣,点不辣。”
“那还叫什么麻辣烫!”陆星野立刻抗议。
“你上次吃完麻辣烫半夜咳了半宿,你忘了?”
因为沈知予说的是真的。上次他也是偷偷点了一次麻辣烫,吃得挺爽的,结果半夜躺床上就开始咳嗽,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沈知予也吵醒了。沈知予给他倒了杯温水,又去厨房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表情又无奈又心疼。
后来陆星野迷迷糊糊睡着了,沈知予的手一直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温热,宽厚,带着一点安抚的力度,像是怕他再咳醒一样,隔一会儿就轻轻拍两下。
他低下头,把脸往麻辣烫袋子里埋了一点,假装在闻香味。
两个人进了单元门,电梯刚好从地下一层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沈知予按了十七楼,电梯门缓缓关上,上升。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嗡嗡声。陆星野靠在电梯壁上,抱着麻辣烫,沈知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星野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沈知予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冷白,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星野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在看电梯里的楼层指示屏。
他们走出电梯,沈知予拿出钥匙开了门。陆星野换了拖鞋,抱着麻辣烫直奔厨房,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拆开外面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麻辣烫碗被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红油和辣椒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然后他转头,看到沈知予也走进了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又拿了两双筷子,放在料理台上。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也要吃?”
“我不吃,太辣了。”沈知予把碗和筷子摆好,又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在陆星野手边,“怕你辣到,备着。”
陆星野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那两副碗筷,心里那个被戳了一下的角落又开始冒暖意了。
他低下头,把麻辣烫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那份推到沈知予那边。
沈知予看了一眼,说:“我不吃。”
“你尝一口嘛。”陆星野说,“微辣真的不辣,你要是觉得辣就别吃了,剩下的我吃。”
沈知予看着他那副“我都分给你了你总得给个面子”的表情,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各放着一碗麻辣烫,中间的杯子里是牛奶。陆星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脸上的表情幸福得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沈知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低头夹了一片藕片,咬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不辣吧?”陆星野期待地看着他。
陆星野得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起来。他吃了大概半碗,发现碗里多了一块牛肉——是他点的肥牛,但明明记得自己没夹过。
他抬起头,看到沈知予正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藕片,表情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星野沉默了一秒,然后用自己的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几片藕片夹起来,放进了沈知予的碗里。
沈知予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陆星野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麻辣烫,耳朵尖红红的,声音闷闷的:“你爱吃藕片。”
沈知予看着碗里那几片藕片,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没说话,夹起一片藕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厨房的灯暖黄暖黄,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麻辣烫,中间是一杯没怎么动的牛奶。
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混着偶尔被辣到吸气的抽气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