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门口的人流像一锅煮沸的粥,电动车铃铛声、塑料袋的窸窣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发布页Ltxsdz…℃〇M
陆星野拎着环保袋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青菜的水汽味、还有熟食摊飘出来的卤肉香,乱七八糟地挤进鼻腔。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但往那一站,比旁边卖水果的大叔高出整整一个头。
“走吧。”沈知予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环保袋,自然地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她肩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隔着T恤的薄布料贴在她肩头,温度稳稳地传过来。陆星野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踉跄——不是走不稳,是人太多了,她这具身体矮,视线刚好卡在周围人的肩膀以下,眼前全是晃动的胳膊和后背,像钻进了一片人肉的丛林。
“慢点。”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又清晰。他搭在她肩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正好避开一个拎着活鱼从旁边冲过去的大爷。
陆星野侧身躲了一下,鱼尾巴甩出来的水珠差点溅到她裤腿上。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跟打仗一样。”
沈知予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们穿过最拥挤的入口区,拐进蔬菜区的过道。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青菜、萝卜、番茄、豆角,红的绿的紫的码得整整齐齐,水珠还挂在叶子上,被顶棚透下来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陆星野的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要买什么——芹菜、土豆、番茄,再买一把小葱,冰箱里还有上次剩的半块豆腐,回去可以做个番茄豆腐汤。
沈知予已经在一家菜摊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守的摊位,围裙上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看到他们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哎呀,小两口又来啦!”阿姨的声音洪亮又热情,手上的活没停,一边说话一边利落地把一把青菜码整齐,“今天的青菜嫩得很,早上刚到的,你看这叶子,水灵灵的!”
陆星野站在沈知予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小两口”三个字,耳朵尖不自觉地热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小两口”——但话还没出口,沈知予已经蹲下了。
他蹲在菜摊前,修长的手指拨开一把青菜的叶子,看了看根部的新鲜程度,又掂了掂分量,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十年菜贩。他的侧脸在摊位的灯光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
“嗯,确实嫩。”沈知予抬头看了阿姨一眼,语气平淡,“来两把。”
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上一边装袋一边夸:“你老公真会挑菜,不像有些人,来了只管抓,回去一看全是老的。”
陆星野站在后面,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截。她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试图插话:“那个,他不是——”
“谢谢阿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知予接过装好的青菜,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她的话头,“再来一把葱。”
他说得自然极了,好像根本没听到陆星野刚才开口的意图。阿姨“哎”了一声,转身从身后抽出一把小葱,翠绿翠绿的,用水泡着,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
陆星野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开又闭上,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瞪了一眼沈知予的后脑勺——他当然看不到,但她还是瞪了。
沈知予站起来,手里拎着两袋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疑惑:“怎么了?”
陆星野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没事。”
沈知予挑了挑眉,没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陆星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穿过过道,卫衣的布料随着步伐微微绷紧又松开,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环保袋——空的,菜都在沈知予手上拎着。
“等等我。”她小跑了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沈知予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幅。他没有看她,但脚步明显压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大步流星。
他们在第二个摊位前停下来买土豆。陆星野弯下腰,伸手去够袋子里的土豆,挑了几个大小均匀的,放在手里掂了掂。她挑得认真,一个一个地比较,偶尔回头看一眼沈知予,想问他意见,但看他正跟摊主聊土豆的品种,也就没打断,自己闷头挑完了。
她把挑好的土豆递给摊主称重的时候,眼睛余光瞥到旁边的一堆香菜上。
陆星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不喜欢香菜,从小就不喜欢,吃到嘴里总觉得有一股肥皂水的味道,以前还是男人的时候就不碰,换了身体之后味觉变得更敏感,更受不了了。
她趁沈知予还在跟摊主说话,悄悄地把手里的一小把香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袋子里的——抽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回了摊位上。
动作很小,很隐蔽,她自认为天衣无缝。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摊主聊完了,正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分明写着两个字——逮住。
“我没放。”陆星野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脸上写满了“被抓包”的心虚。
沈知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绕过她,从摊位上把那把香菜拿起来,递到她面前:“放回去,你得多吃蔬菜。”
“我吃蔬菜。”陆星野梗着脖子,“我不吃香菜。”
“它不是。”陆星野认真地反驳,“它是调味料。”
沈知予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没有再跟她争论,而是把那把香菜放进她的环保袋里,动作不容拒绝:“拿着,炒菜的时候放一点,提味。”
“你上次在沈家吃饭,阿姨凉拌的香菜你吃了半盘。”沈知予不紧不慢地揭穿她。
陆星野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吃了半盘——那是因为当时在沈家做客,不好意思挑食,硬着头皮吃完的,结果还被沈知予记住了。
“那是因为……那是你妈做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予听到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继续逗她,而是从摊位上又拿了一把芹菜,递到她手里:“那这个你总吃吧?”
陆星野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绿油油的芹菜,叶子上的水珠沾到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她撇了撇嘴,还是接过来,塞进了袋子里。
“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但手上的动作没有犹豫。
沈知予看着她把芹菜塞进袋子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摊位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牛肉要吗?回去可以炒芹菜牛肉。”
陆星野跟上来,站在他身侧,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摊位上的牛肉:“要,买半斤。”
两个人一高一矮地站在肉摊前,沈知予弯腰挑牛肉,陆星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挑。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洒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陆星野的视线落在沈知予的后背上,看他卫衣的布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绷紧又松开,看他手指翻动牛肉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什么违和感——他们俩站在菜市场里,一个挑菜一个跟着,跟周围所有买菜的中年夫妻没什么区别。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低下头假装整理环保袋的带子。
又逛了两个摊位之后,他们的环保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青菜、土豆、芹菜、牛肉、小葱、姜、蒜、还有一小把被强行塞进来的香菜——陆星野看着袋子里那把香菜,还是觉得碍眼,但她没再偷偷往外拿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暖融融地落在脸上。空气里没有了鱼腥味和卤肉味,只剩下秋天干燥又温热的气息,混着路边银杏树叶子的淡淡苦味。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从菜市场的嘈杂里解放了出来。
沈知予走在她旁边,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环保袋,袋子沉甸甸的,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他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他走得很稳,步幅不大,配合着陆星野的速度。
陆星野空着手走在他旁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一个袋子:“给我一个,我拎。”
沈知予侧头看了她一眼,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来的手直接牵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手指都有薄薄的茧,握住她手的时候,几乎是整只包裹住的。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热得有点烫。
“不用你拎。”沈知予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牵她的手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任何理由。
陆星野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自己的步子保持一致的节奏。
路边的银杏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细碎的光点。
走了一段路,陆星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下次我来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味道——大概是还记着被香菜支配的耻辱,想在下一次买菜的时候找回场子。
沈知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柔和,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宣告什么主权宣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你付钱。”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脚,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不重,就是抱怨性质的、象征性的一脚。
沈知予被踢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着往旁边躲了一步,脚步轻快。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整个人少了一点平日里那种沉稳的压迫感,多了一点不太常见的好看。
“你躲什么。”陆星野追上去,又抬脚想踢他,但沈知予已经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往旁边一闪,她踢了个空。
“说了你付钱,还想踢人?”沈知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低沉又清朗。
“你——”陆星野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笑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秋天的街道上,沈知予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陆星野走在后面,步伐轻快。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拐过街角,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投到了单元楼的门口。
沈知予在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到她面前:“钥匙在你那里,开门。”
陆星野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钥匙,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圈一圈地绕着,散不掉。
她拧开锁,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沈知予拎着袋子跨进楼道,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特意说的。
他接着说,嘴角带着笑:“你挑的香菜都不吃,浪费。”
陆星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她“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在楼道里清脆地响了一声:“沈知予你够了!”
沈知予笑着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陆星野跟在后面,一边上楼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香菜根本不是蔬菜”“你才浪费”“下次我一定要自己付钱”之类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沈知予没有回头,但他上楼的脚步放慢了半拍,等她跟上来。
楼道里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阳光定格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