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被拧紧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发布页LtXsfB点¢○㎡电视机还开着,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嗡嗡地响着,主持人的笑声和观众的掌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铺在空气里。
陆星野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她习惯性地往沙发左边一窝,那个位置是她固定待的地方,靠墙,能半躺着把腿蜷起来。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屏幕上的嘉宾正在玩一个猜词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但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刚才炒菜时被油烟熏过的脸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温热,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脚尖蹭着沙发边缘的布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沈知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温水,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垫子因为他的体重往下陷了一点,陆星野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半寸,她赶紧用手肘撑住沙发扶手,稳住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予没有看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屏幕上的嘉宾正在疯狂比划一个词,搭档猜了半天没猜出来,笑得蹲在地上捶地板。
陆星野也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沈知予的身子忽然往她这边倾了倾,肩膀挡住了屏幕左侧三分之一的内容。她偏了一下头,从他的肩膀侧面绕过去看屏幕,但他正好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身子又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这一下直接把她看画面的视线挡掉了大半。
“你往那边坐一点,”陆星野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挡到屏幕了。”
沈知予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推他胳膊的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手指搭在他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上,像一小片落在岩石上的花瓣。
他没有让开,反而又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头,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我坐这儿又不影响你看电视,你脖子稍微歪一下不就行了。”
“我歪脖子看你后脑勺啊?”陆星野瞪了他一眼,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你往右边挪十公分。”
沈知予没动。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舒展,长腿随意地伸着,脚踝交叠,整个人占了大半张沙发。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气鼓鼓的脸颊滑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的膝盖上,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咬他的轻快:“那你站沙发上看吧——站沙发上就不矮了。”
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陆星野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句“站沙发上就不矮了”在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砸进水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被精准戳中痛处的微妙刺痛感。发布页Ltxsdz…℃〇M
她不矮。她原来一米七八,在公司里跟同事站在一起从来不用仰头,开会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伸手就能够到投影仪的转接头。她从来没有因为身高被人说过什么,从来没有。但现在她一米四八,站在沈知予面前的时候,头顶才堪堪够到他的下巴,他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他伸手就能把她整个人圈住,他的下巴可以轻轻松松地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更讨厌的是——被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陆星野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快,拖鞋在沙发垫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手臂晃了一下才稳住重心。她站直之后,低头瞪着坐在沙发上的沈知予,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谁矮?”
沈知予抬起头看她,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眉毛微微抬起来,嘴角压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到了,又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那个笑彻底漾开。他摊了摊手:“我没说你矮,我说你站沙发上就不矮了。”
“你刚才说的就是‘你站沙发上就不矮了’——这句话的逻辑前提就是说我矮,不然为什么要站沙发上才不矮?”陆星野的逻辑链条在愤怒中反而异常清晰,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瞪着他,两只手叉在腰上,气势汹汹,“你解释一下,什么叫‘站沙发上就不矮了’?”
沈知予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叉着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体型小,嗓门大,尾巴竖得笔直,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想伸手揉一把。
他没忍住,嘴角那个压了半天的笑终于弯了起来。
“你还笑?”陆星野看到他嘴角那个笑,火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想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理论,结果她刚抓住他的袖子,沈知予忽然动了。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预兆。陆星野还没来得及松手,就感觉眼前的光线一暗,他的身影覆盖上来,紧接着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冰箱门。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贴上了冰箱门的金属表面,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激得她肩膀一缩。她抬头想说话,却发现沈知予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冰箱门上,另一只手还被她攥在手里。他没有抽回去,就那样任由她攥着,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瞪大的眼睛落到她微张的嘴唇上,又从嘴唇移到她迅速泛红的耳朵上,然后停在那里。
“生气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温水的湿润感。
陆星野的后背紧贴着冰箱门,冰凉的温度和前胸被他靠近的气息带来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撑在冰箱门上的那只手臂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自己被他圈在冰箱门和他胸膛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和体温。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加速,快到她怀疑他能听见。
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松了一下,又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捏着他家居服的布料,指腹摩挲着柔软的棉质面料,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继续攥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他的脸会让她心跳更快,看他的眼睛她会彻底说不出话,看他的嘴唇又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的事情。
“没生气。”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让你解释一下什么叫‘站沙发上就不矮了’。”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又顺着她垂下来的碎发滑到她红透的耳朵尖上。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垂都在发烫,在灯光下几乎能看到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看了她几秒。
这几秒长得像有一个世纪。陆星野能感觉到自己耳朵上的热度在蔓延,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子,连锁骨都在发烫。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开始微微出汗,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的体温,干燥的、温热的,和她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终于忍不住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落在冰箱门上的一个冰箱贴上——那是一个圆形的冰箱贴,上面印着一只橘色的猫,是她上个月逛超市的时候顺手买的。
“……你到底让不让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尾音,但又不敢太大声,因为他的脸离她太近了,她稍微大声一点就好像是在对他喊,而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喊。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又不肯松开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忽然撤了手,撑在冰箱门上的那只手臂收了回来,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覆在她的头顶上,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收起来的笑意,被压得很平,只剩下一层温柔的底色,“给你泡杯牛奶。”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厨房里开柜门的声音和杯子的碰撞声盖过去了。
陆星野还站在冰箱前面,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心跳声在耳边轰轰地响着,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她攥着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空空的,没有布料可以捏了,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倒牛奶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被打开、转盘转动的嗡嗡声。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沈知予之前倒的温水发呆。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茶几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沈知予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出来,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他走到沙发前,把牛奶放在陆星野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加了半勺蜂蜜,”他说,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回正常大小,“喝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陆星野没有说话。她伸手端起那杯牛奶,双手捧着,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心里,驱散了刚才被冰箱门激出来的凉意。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温热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淡淡的,不腻。
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画面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阵鼓点一样的跳动在她胸腔里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她喝完了大半杯牛奶,久到沈知予换了个台开始看一部纪录片,久到客厅里的光线被窗外路过的车灯扫过又暗下来。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残留的牛奶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奶膜。她用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温热的奶渍,放到嘴里抿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沈知予。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电视屏幕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亮边。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刚才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坏意,只是一个安静的、好看的侧脸。
陆星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然后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