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戳着一只煎蛋,蛋黄已经破了一小块,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洇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小片不成形的太阳。发布页LtXsfB点¢○㎡
她盯着那只蛋看了好一会儿,筷子尖还在不停地戳着蛋的边缘,把那层煎得焦脆的边沿戳出一道道细碎的裂口,动作机械,心不在焉。
沈知予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手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盘子里的那只惨遭蹂躏的煎蛋,挑了挑眉:“你今天跟鸡蛋有仇?”
陆星野回过神,筷子顿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
沈知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吃了几口早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陆星野抬了一下眼皮,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垂下去,落在他放在桌边的手上。
沈知予的左手正拿着三明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好看的手上,无名指的根部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陆星野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垂下眼睫,又戳了一口盘子里的蛋,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从他换到这具身体之后就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几乎没有摘下来过。她记得那枚戒指的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镶钻,就是最基础的那种圆环,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显得干净又妥帖。她有时候走路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会莫名其妙地想:原来男人的手戴戒指也挺好看的。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他左手的方向飘了一下。沈知予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正在拿纸巾擦手指,动作随意又自然,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浅浅的戒痕还在,像是皮肤上留下的一道河床,但河流本身已经消失了。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戒指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问。可能是怕听到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那是他的戒指,他自己摘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往厨房走,路过沈知予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发布页LtXsfB点¢○㎡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的询问语气,“一早上都不对劲。”
陆星野没回头,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的拇指搭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指腹的温度贴着她的皮肤,那种热度像是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她的胸口。她抿了抿嘴唇,挣了一下,没挣开,闷声说了一句:“没怎么,吃撑了。”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的目光在她耳后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你别洗碗了,放着,我晚上回来洗。”
陆星野没应声,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她听见沈知予在客厅里收拾公文包的声音,然后是鞋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接着是他换鞋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我走了。”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嗯。”陆星野对着水槽应了一声,声音被水声冲得模糊不清。
她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扣里,然后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啦啦地流着。
她关掉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上的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转身走出厨房,开始在客厅里翻找。
电视柜的每一个格子都翻了一遍,没有。
她跪在沙发前面,手伸进沙发垫子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坚果和几根头发丝。她把手抽出来,盯着掌心里的那颗杏仁,心里那股莫名的慌乱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越拉越紧,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一遍,又蹲在洗手台下面翻了翻浴室柜,甚至连洗衣机滚筒里都摸了一遍。没有。哪里都没有那枚戒指。
陆星野蹲在浴室的地砖上,手里攥着一只拧开的牙膏盖子,盯着面前白花花的瓷砖发了一会儿呆。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是洗手的时候摘下来忘记戴了,可能是睡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可能是换衣服的时候掉在哪件外套的口袋里了。但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那枚戒指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知予的聊天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他说“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就行”,她回了一个“哦”。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终于一咬牙,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几秒,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有点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她刚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就亮了,沈知予的回复跳了出来。
陆星野看着那四个字加一个问号,一股热气从脖子根一直涌到头顶,她咬着牙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她伸手把手机捞起来,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气得想顺着网线过去踹他一脚。
她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地打字:“我问你戒指呢,你少自恋。”
她按了发送,然后又把手机摔到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陆星野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西红柿和两个鸡蛋。
面条煮得有点软了,鸡蛋炒得有点碎,但味道还行。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整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半,离沈知予下班还有将近八个小时。
陆星野打开电脑处理了几份工作文档,又给项目群里回了几条消息,中途还接了一个临时会议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跟对方沟通需求的时候语气冷静又利落,挂了电话之后却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没再打出来。
她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收了一件已经晾干了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叠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件衬衫的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拖出来一小截,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坐在床边,低着头把那颗扣子重新缝了一遍。
缝完扣子她把针线盒放回去,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听见门锁响了。
陆星野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沈知予正在玄关换鞋。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个翻了一整天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沈知予换好拖鞋,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迎接我?”
陆星野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沈知予走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不大,大概也就是两根手指那么宽。他走到陆星野面前,把那个小盒子递到她手里,语气很平常,像是说“我今天买了菜回来”一样随意:“你的戒指尺寸不对,我去店里改了一下。”
陆星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个小盒子,丝绒的触感贴着她的掌心,柔软又微凉。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很细,很亮,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互换之后,她那枚婚戒的尺寸对沈知予来说太小了,卡在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就再也戴不进去了,所以她把戒指收了起来,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沈知予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小盒子,把戒指取出来,然后拉起她的左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他低着头,把那枚银色的细圈戒指慢慢地、稳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沿着指节滑下去,妥帖地卡在指根的位置,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陆星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银色细圈,眼眶突然一阵发酸,鼻尖也跟着泛起了红。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涌上来的水光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沈知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
声音有点哑,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眨干净的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他没有戳穿她,只是弯下腰,凑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泛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温柔又欠揍的笑意:
“不稀罕你还翻了一整天的沙发?”
陆星野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翻沙发?”
沈知予直起身,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卷起衬衫的袖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晚上吃西红柿牛腩,你早上泡的黄豆我拿来煮汤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亮晶晶的银色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