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江的第三天,祁同伟醒得很早。发布页Ltxsdz…℃〇M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灰白色的亮线,落在桌面上。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和他重生第一天看到的那条裂缝是同一条。
两个月前他醒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窗外下着雪。现在是五月末,窗外的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带着初夏的热度,穿过窗帘缝隙照到墙面上,在墙面上铺了一小片暖白色的亮斑。
两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现在他知道那条路已经走完了,但他还躺在这张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起来,没有去看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已经确认过了——证据链已经递出去了。现在它不在桌面上,不在抽屉里。它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被一只手放在了座椅上,正在从另一个方向向前转动,沿着另一条轨道,朝着另一个更远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驶去。
他站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他爸已经醒了,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浇水,水管流出来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手里的水管微微抬了一下,水柱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石榴树的根部,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今天要出门?”“去一趟派出所。”
他爸把水管关了,拧好水龙头,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骑车去?”
他爸的语调平平的,像在问一句已经知道答案的话。“骑车去。”他应了一声,然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子。
阳光照在老街上,在路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不再像冬天那样被冻得发硬,也没有积雪被踩过之后留下的凹痕。发布页LtXsfB点¢○㎡他骑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枝条已经长满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翻动时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在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被光从背面照透了。
从镇上骑到县城大约四十分钟。路两侧的田野里早稻已经长到小腿高了,整片田地像铺了一层厚实的浅绿色绒布,风过的时候麦尖齐刷刷地向一侧倒去又同时直起来,像在反复翻动同一页书。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发出持续的低微声响。
派出所的院子和他两个月前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院墙根下的草长高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绿色。老周正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嘴角衔着烟,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泥地,目光像是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手里的烟停了一下,夹在指间没有动,目光从祁同伟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才继续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回来了?气色比走之前好,看着像是把事情办完了,不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办完了。”“调到刑警大队之后,案子办得怎么样?”
“办完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该交的交给该交的人了。”他把自行车支好,在台阶上坐下来,接过老周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感觉喉咙被烟草的气息刮了一下,缓慢地舒展开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泥地,地面上的裂缝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不一样,它们是水平的、横向延伸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路。老周叼着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你走之后,刘所被叫去县里开了两次会,回来也没说是什么会。但每次回来都多抽两顿烟,比平时抽得勤。”
“刘所今天在吗?”“在。一大早就来了,门开着。”
祁同伟站起来,把烟掐灭丢进台阶旁边的铁皮罐里,沿着走廊走到刘所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份内容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材料,视线正在纸上缓慢地移动。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三四个烟头。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文件上。“回来了?”
“回来了。”刘所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一端,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上的阳光,又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他最近变了多少,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人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之后还剩下什么。
“你走之前办的那个案子,赵老三的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上面来人了。前天来的,京州检察院的人,姓侯。他说你查的那条线已经正式立案了,赵老三的矿、宏远建材、顺达运输、水泥厂、赵家湾那块地,全部纳入调查范围。”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面,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侯亮平来过了?”
“来过了。待了一天,调了几份材料,问了几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准确措辞,“他说你走完的那条路,不用再回头看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刘建国看着他,“他说你是他见过把一条线从头走到尾走得最完整的人。下一步,检察院会找你来核实一些情况,正式做笔录。”
“好。”刘建国拿起一支烟,没有点,在手指间慢慢转动,“县局那边,你调到刑警大队之后还没正式办案子。这几天别走远,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你。”
祁同伟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已经从院墙的顶部移到了院子的中央,把水泥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每一道裂缝都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值班室的收音机在响,正在播一段早间新闻,播音员四平八稳地念着县里开了什么会、通过了什么文件。他在走廊里站着,像一个已经把脚踩在了下一段路的起点上的人,正在等前方那个信号落下来,然后迈出第一步。
他沿着走廊走到大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外套的布料晒出一层微热的温度。他走进阳光里,骑上那辆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在晨光里发出持续的低微声响,像是被风拉长的线,正在从某个已经到达的位置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他踩着踏板,风从耳边掠过。他骑过了派出所,骑过了那棵老槐树,骑过了那段田埂,骑过了早餐铺子,一直骑到老街口才停下来。阳光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烫,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老街和两个月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骑着车穿过它的时候,感觉脚下的这条路和两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停下来,把自行车停好,推开了自家院门。父亲还在石榴树底下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晒着太阳,像是在等他回来。他走进院子把自行车支好,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随着风不断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