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石榴树下坐了大约半个小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膝盖和手背上落了一层暖意。发布页LtXsfB点¢○㎡
他爸进进出出了几趟,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收下来,叠好抱进屋里,又拎着水壶给墙角的几盆花草浇了一遍水。他做事的时候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响着,像一根已经被拉直了很久的线,不需要再被校准,只需要保持它原本的方向。
他收好水壶,在祁同伟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他没有问今天去派出所的情况,没有问刘所长说了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太阳从他面前那棵石榴树移到墙角。
“爸,”祁同伟说,“检察院的人来过了。”
他爸没有转头。“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说我查的那条线已经立案了。”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把这句话放在了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的位置上。“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县局那边应该会有人来找我。”
他爸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谁会来、什么时候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中午吃面条。”
“好。”
他爸进了厨房。祁同伟坐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温热和干燥。他伸手拿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下午没有出门。他坐在堂屋里翻了几页旧报纸,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回到房间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正中央的位置,像一枚已经被使用过的坐标,不再需要被移动,只需要被确认它仍然待在它该在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边缘,把牛皮纸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醒得比前一天稍晚一些。
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已经是明晃晃的白色了,带着初夏才有的亮度,从帘子的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不太规则的亮斑。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他爸正在扫院子,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像一个已经重复了很多年的日常节拍。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横在地面上,枝条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幅细密的图形。他爸已经扫完了院子,正蹲在墙根下给那几盆花草松土,手里拿着一根短棍,动作不紧不慢。
“今天还出门吗?”他爸问。
“可能不出。等一个电话。”
“那中午在家吃。”
上午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门槛上的灰照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他在等人来,或者等一个电话,告诉他该去哪报到、该见谁。但那个信号还没有落下来。
中午吃完饭之后,他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门口移到了墙根,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像一枚被阳光压住的硬币。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的座机号码。他接了。“你好,是祁同伟同志吗?”
“是我。”
“我是县局政治处的。刘队长那边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调到刑警大队之后还没有正式报到。明天上午九点,你过来一趟,把手续办了,顺便跟队里的人见个面。”
“好的。明天上午九点。”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正在从墙根向墙角移动,那小块光斑正在逐渐收窄,像一页正在被合上的书。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爸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择一把青菜,手指的动作缓慢而均匀。他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青菜和一段被阳光照亮的空气。
“明天去县局报到。”祁同伟说。
“正式的?”
“正式的。”
他爸没有抬头,继续择菜。“那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骑自行车出了门。从镇上到县城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田野里的早稻已经抽出了穗头,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幅正在被风翻动的画。他骑得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刻意赶时间,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快到了。
他骑过那棵老槐树、骑过那段田埂、骑过早餐铺子,一直骑到县局门口才停下来。他锁好车,站在县局的院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瓷砖的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明晃晃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政治处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他敲门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整理一摞文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核对了一下桌上的名单,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祁同伟同志,欢迎正式报到。你的档案已经在刑警大队备案了。这是你的工作牌和门禁卡,办公室还是你之前用那间。刘队今天在,你可以先去他那儿一趟。”
他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出了政治处的门,沿着走廊往刑警大队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他上了二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他上一次离开时一样,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擦桌子的湿痕已经干了。他走进去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桌上那只搪瓷杯看了一眼——杯沿那道磕痕还在,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把杯子端起来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角。窗外那面灰墙上,壁虎又趴在了老位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像一个已经把脚踩在了下一段路的起点上的人,正在等前方那个信号落下来,然后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