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发布页LtXsfB点¢○㎡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白色的亮斑,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割成一条直线。他把外套挂好,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只搪瓷杯,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晨光里盘旋着上升又散开。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角。
昨天下午没有接到新的通知,刘队也没有再找他。赵长河的宏达物资回收公司那条线他已经记在了笔记本里,但还没有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陈海那边还在查山水集团的资产处置记录,他不想催,也不想现在就把这条线翻出来翻得太急。
他需要等,需要让这条线像一根被暂时搁置的线头一样安静地停留在那里,等他自己准备好去拉的时候再拉。
上午九点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等人敲了门才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刘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个顺路停一下的人,但他专门走到了二楼。“养鸡场的案子结了?”
“结了。报告已经交了。”
“那行,手里不能空着。”刘队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茶,“有个新案子你接一下。县城东头一家小超市,前天晚上被人撬了。店主报案说丢了一万多块钱现金,还有几条烟。门锁被破坏了,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但没拍到正脸。你去看看。”
“好。”
刘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子往门框上磕了一下,像是在把残留在杯底的茶叶震下去。“那个超市的老板姓郑,五十多岁,开了七八年店了,没得罪过什么人。你去了之后先看现场,再找他聊聊。”他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对了,这个案子比养鸡场的复杂一些。你一个人能搞定?”
“能。”
刘队点了点头,走了。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县城东头的超市在一条老街上。
祁同伟骑摩托车过去用了大约十五分钟,街两侧的房子新旧交错,有刚翻新的小楼,也有墙皮剥落的老式砖房。超市门面不大,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了,变形了,半吊着,上面还粘着两段黄色的警戒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踩脏的烟盒,像是现场被翻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在门口停好车,掀开卷帘门走进去。
超市内部光线暗,头顶的日光灯亮着,但有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低响,灯管两端发黑,像是已经闪了很久了。
收银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低头把散落在地上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进一个塑料盆里,动作很慢,每一枚都要看了才放进去,像是在清点损失。
“郑老板?”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来,五十多岁,圆脸,头发有些稀疏,眼眶下面有很深的一圈黑,像是没有睡好。他看见祁同伟之后站了起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塑料盆放在柜台上。“你是?”
“刑警队的,姓祁。昨天刘队跟我说了你这儿的事。我来看看现场。”
“好,好。”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钱是从这里拿走的。我锁了抽屉,锁也换了。你看,锁眼被撬坏了。”
祁同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锁。锁体有明显的撬痕,撬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的,像是有人用一个扁平的硬物插进锁舌和锁体之间的缝隙里硬别了一下,把锁舌顶回去的同时在锁体表面划了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撬痕的边缘,边缘略微有些钝,没有金属毛刺,说明撬锁的工具不是一把新的螺丝刀,是一把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刃口已经磨钝了的旧工具。
“你的监控拍到了什么?”
“拍到一个影子。”郑老板走到收银台后面的墙角,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我装了三个摄像头,门口一个,收银台一个,仓库一个。收银台的拍到了一个人影,但不清楚,只能看出来是个男的,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戴了帽子,脸一直低着。”
“他把脸挡住了?”
“挡住了。帽檐压得很低。”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侧面,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角度。
摄像头正对着收银台,大约两米五的高度,视野范围很宽,能够覆盖整个收银台和部分货架。他走到收银台对面,用手比了一下那个位置上的人影高度。
大约一米七左右,肩膀的宽度中等,不算特别壮,也不算瘦。如果一个人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进来,摄像头能拍到的只有一个深色的头顶轮廓和一道弯曲的肩线。
“你最近有没有跟人结过怨?”
“没有。”郑老板想了一下,“我开超市七八年了,平时跟街坊邻居都处得挺好,没得罪过什么人。”
“你有没有跟人说过你店里放现金的地方?”
“只有我老婆知道。她有时候帮我收钱,知道我把钱放在抽屉里。”
“你老婆今天在吗?”
“在。她在里屋。”郑老板朝超市靠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昨晚她吓得没怎么睡,现在还在休息。”
祁同伟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先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走了一圈,货架之间的宽度大约一米二,两侧摆满了各种商品。方便面、饮料、调味品、洗漱用品。他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仓库门上的锁。是一把和收银台同款的挂锁,锁体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门框和锁扣之间来回移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仓库门没有被动过,说明撬锁的人进来之后直接去了收银台,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过,目的明确,直接奔着钱去的。
他走回收银台前面,站在柜台侧面,用手指着地面上一个位置。“你昨天发现的时候,抽屉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开着的。”郑老板说,“我早上进来的时候,抽屉是打开的,里面的钱全没了。”
“柜台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比如笔、计算器、小票之类的?”
郑老板想了想,目光在收银台上扫视了一遍。“好像……没有。就是抽屉开了,钱没了。别的东西都没动过。”
祁同伟直起身,目光落在收银台侧面的墙面上。墙面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周的营业额记录,字迹潦草,但日期和数字都能看清楚。他在白板前面站了几秒,没有去碰它。
“郑老板,你这几天有没有在店里留过陌生人的联系方式?或者有人来问过你打烊时间?”
“没有。我一般晚上九点半关门,十点就熄灯了。”
“你老婆呢?她平时几点下班?”
“她帮忙收拾到九点半,跟我一起关门。”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锁的撬痕移动到摄像头的角度,再移动到柜台上方那盏日光灯管的位置。日光灯管正在闪,发出持续的低频嗡响,在安静的超市里像一个匀速运行的引擎。
他走出超市门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排老旧的居民楼。居民楼一共六层,一楼是各种商铺。早餐店、理发店、小卖部。楼上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对面二楼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他的视线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回超市里。
“郑老板,对面的居民楼,你认识楼上的人吗?”
“认识几个,不多。二楼住着一对老夫妻,三楼租给了几个年轻人,四楼空着,五楼好像没人住。”
“二楼那对老夫妻,平时晚上会出门吗?”
“不太出门。他们睡得早。”
祁同伟站在超市门口,阳光从街对面斜照过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撬锁的人直接朝着收银台去的,他没有碰其他地方。这个人熟悉这家店的布局。
他低着头走进来,帽子压得很低,没有四处张望。他知道钱在哪里,知道抽屉怎么开,知道监控朝哪个方向。他踩过的地方没有留下脚印,撬锁的工具是旧的,刀口已经钝了。从翻窗到出门,整个动作不超过三分钟。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放好,然后转身回了县局。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超市盗窃。撬锁工具使用过多次,刃口钝。戴帽,低头,熟悉店内布局。目标明确。本地人可能性大。”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把现场看到的几个细节又过了一遍,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的窗帘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模糊的暗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灰墙的顶部慢慢向下移动,将一段斜长的光芒铺在墙面上。他没有急着再去现场,也没有急着再去问郑老板。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那扇半掩的窗帘被完全拉开,等那个低着头走进超市的人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无论它是好是坏,他都必须抬头,把自己暴露在光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