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县局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办公桌的中央,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白色的亮斑,边缘被笔筒的影子切割成一条弧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坐下来,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下午在马国栋堂屋里记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马国栋老婆说的那几句话,她说她以为马国栋不会报警——停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落稳的标点。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去了三楼刘队的办公室。门开着,刘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手里的烟还是没点,夹在指间随意地转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一端。
“养鸡场那个案子,查完了?”
“查完了。马国栋的老婆承认是她拿的。她把那台旧电机给了收废品的人,收了二百块钱。她已经承认了。”
刘队把烟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那你自己写结案报告,明天交给我。流程走完就行了。”
“好。”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报告纸,在桌面上铺平,拿起笔。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写了一个开头,然后把笔放下了。
一件养殖场里的丢窃案,原本很平常。但窗台上那个拇指印痕,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散去。一枚只有她自己的拇指才能按出来的压痕,落在窗台的灰尘上,和那天夜里她经过挂钩、取下钥匙、打开仓库门的轨迹连在一起。发布页LtXsfB点¢○㎡
一个人做过的事,会在物品上留下痕迹。这起偷窃案已经画上了句号,但他坐在桌前,想着的是那台旧电机的去向,收废品的人是谁,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收走之后被送到了什么地方,而这些细节,他在堂屋里没有问她。因为当时他已经在陈述和记录她的供词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还在查山水集团的案子吗?”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在查。但进度不快。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边刚结束一个案子,想到了一件事。山水集团在寒江收尾的时候,那些被处置的设备和材料,有没有走回收废品的渠道?”
陈海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盯着它看,先拿起笔继续写结案报告。写完了第一页,把纸翻过来,继续写第二页。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陈海回了一条:“这个方向之前没查过。但你说得有道理。山水集团的项目停工之后,资产处置确实需要一个渠道。如果那批东西通过废品回收流出去,就不容易被追踪。”
“帮我留意一下。不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把结案报告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暖白变成了偏黄的橙色,黄昏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面灰墙上的光正在缓慢地收窄。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把结案报告交到了三楼。刘队接过去翻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签了字,放在一摞文件的顶端。
祁同伟出了办公室,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站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陈海发来一条消息:“我在查山水集团项目停工后的资产处置记录,发现了一个名字。那批设备里有一台旧电机,被登记为‘报废处理’,接收单位是一家叫‘寒江宏达物资回收’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姓赵。”
祁同伟站在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手机边缘的轮廓镀成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山水集团项目停工后的资产处置记录里,有一台旧电机被登记为“报废处理”,接收单位是一家寒江本地的回收公司。马国栋老婆把那台旧电机交给了一个收废品的人,那台旧电机最终出现在了一家回收公司的登记记录里。这条线的两端在同一个点上碰在了一起,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两端都在同一只手里被捏住了。
他给陈海回了一条:“宏达物资回收的法人是谁?”
陈海这次回得更快:“赵长河。”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赵长河,那个在汉东租了仓库、替方城保管水泥、把钥匙交给钟卫国、户籍在赵家湾的赵长河。
他的名字出现在山水集团的资产处置记录里,以一家回收公司法人的身份接收了那批“报废处理”的设备。他不是在替山水集团收尾,他是在替自己收线。那家回收公司把设备收进去之后,流向了哪里?还是说那家回收公司本身就是一个中继站,把那些“报废”的设备集中收拢,然后在账面上消失?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宏达物资回收。赵长河。山水集团报废设备。”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了一个问号。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桌面,在笔记本的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外的灰墙上,那只壁虎又回到了老位置,趴在墙面的中段,一动不动,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小钉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把笔帽扣回去,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他骑摩托车去了兴路十七号。
宏远建材的牌子还在,白底蓝字,和之前一样安静。
三楼那扇窗帘依然拉着,灰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光。他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没有走过去,站在树荫里看着那栋楼。他知道那栋楼里有一间屋子,墙角堆着旧纸箱,窗台上落着灰。但那里已经空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骑车回了县局。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暗蓝,路灯正在亮起来。
墙面上那道裂缝在路灯的光里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像一条已经被走了很多次的路,在灯光照亮的瞬间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那道裂缝,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中央写了几个字:“赵长河在收线。不只是水泥,还有设备。山水集团在寒江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他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等着哪天被人发现,或者永远不被发现。”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把灯关了。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