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说“离开两天”,但他没有立刻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坐在旅馆的窗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了一会儿。陈海没有追问他要去哪,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回来。几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只有一行字:“十九层那扇门,我有人可以盯着。你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
祁同伟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桌上。他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先靠在椅背上,把昨天到今天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赵长海签字确认保洁记录、那把椅子的压痕、刘长河在秋天来过这间办公室、赵长河坐了四十分钟之后离开,所有碎片都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像被拆散的零件,正在缓慢地自动归位。但还缺一个东西:位置。赵长河在离开汉东之前,一定有一个他最后去过的地点,那个地点不在赵大江的槐树巷,不在钟卫国的柳树湾,不在那间灰白色铁皮仓库里。他离开汉东之前坐过那把椅子,然后把钥匙留在了赵大江手里,但他人去了哪里,赵长海没有说。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大江的号码。他在槐树巷见过赵大江一次,拿到那封信和那把钥匙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他拨了过去,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赵大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常被电话打扰的人特有的迟缓:“喂?”
“我是祁同伟。上次在槐树巷见过面的。”
“我记得你。怎么了?”
“再问你一件事,赵长河走之前,除了那把钥匙和那封信,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比如一句话,或者一个习惯性的去处?他对汉东有什么地方特别熟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大江似乎在翻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记忆,那些片段落灰已久,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他用力回忆时才勉强浮出的微弱轮廓。“他走之前来我这儿的时候,情绪还可以。他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茶,坐了一会儿才走的。”赵大江说,“他把钥匙和信交给我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槐树巷往南走三公里,有一家老茶馆,我要是哪天回汉东了,会在那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赵大江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提的,不是专门嘱托。但他是那种不说多余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好的。”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动。槐树巷往南三公里,他需要回到汉东。赵长河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个他没有写在信里的地址,用一句像是随口说的话藏在了赵大江的记忆里。如果赵长河真的回来过汉东,他不会回槐树巷,不会回钟家巷,他会直接去那家老茶馆,因为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会等他来。
“那家茶馆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老街茶馆’。”
祁同伟道了谢,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桌面的边缘,在旧木桌上落了一小块暖色的亮斑,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旁边。他没有刻意去合上手掌,阳光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枚被暂时放置的光点,正在等待他决定要把这根新的线头接在哪一段旧线上。
他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沓整理好的材料复印件、一本笔记本、几支笔、那枚黄铜钥匙。他把钥匙单独放进了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贴近胸口的位置,不让它和任何硬物摩擦。拉好背包拉链,他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之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钥匙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它的轮廓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退了房,下楼,在旅馆门口站了几秒。京州的晨光从东侧楼宇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他的肩上,暖而不烈,像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底色。他没有叫车,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经过山水集团大楼对面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蓝灰色玻璃幕墙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光,十九层那排窗户和周围的楼层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亮灯,没有人影。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陈海说有人盯着那扇门,他不需要自己再去确认。他穿过两条街道,在第三个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方向。
从京州到汉东的列车大约三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跟他在汉东往返寒江时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但方向不同。他把笔记本从包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纸面的中央写了几个字:“老街茶馆——槐树巷往南三公里。”然后搁下笔,没有画箭头,没有加问号,只是让那几个字安静地待在纸面上,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位置的坐标。
他在列车上没有合眼。窗外的田野从灰黄变成浅绿再变成深绿,像是季节正在透过车窗一层一层地展示它的过渡。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封皮上,那枚钥匙隔着外套布料贴着胸口,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他都能感受到那道极细微的刮痕带来的微弱触感,像一根已经拉直的线,正等着他在终点站稳后,慢慢收拢。
下午两点多,列车抵达汉东。汉东站的人流比京州少,空气里的干燥气息比京州重一些,阳光也更烈。他出了站,没有找地方住,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槐树巷往南的方向。出租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市区之后拐进一条老街道,两侧的梧桐枝条从头顶交错着伸过来,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亮斑落在路面上。司机在一条巷口停下,指了指左边:“往南走大概一里地,有一条老街,那边有几家老茶馆,你自己看哪家是。”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路两旁的房子是二三层的老式砖楼,墙面上的灰泥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他沿着街道往南走,步伐不紧不慢。五月的汉东已经进入了初夏,午后的风带着一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看见了那家茶馆。门面不大,一扇旧木门半开着,门框上方的墙面钉着一块木匾,红底金字写着“老街茶馆”四个字,字体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他没有直接走进去,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下,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光线偏暗,能看见几张旧木桌,桌子上摆着茶壶和杯子,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正坐在靠里的桌边低头翻一本账本。
他穿过马路,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茶馆里传出去很远。那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翻账本。他走到柜台前面,没有坐下,在柜台前站定,看着那个老人。“请问一下,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赵长河的人来过?”
老人翻账本的手没有停。“来的人太多了,我不记名字。”
“他个子不高,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旧夹克,说话不多。”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把账本翻过一页,偏过头来看了祁同伟一眼。“你找他做什么?”
“他留了东西给我,我来取。”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柜台后面一个小隔间里,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被人折了一下,没有贴胶带,边角有些磨损,像是一直被放在一个经常被翻开的地方。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朝祁同伟的方向推了一下。“这是他走之前留的。他说如果有人找来这里,就把它给那个人。他没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说了一句。‘如果他找到这儿了,那就是他。’”
祁同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纸面干燥而微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那枚钥匙放在一起,隔着布料互相贴着。“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老人说,“他把信封放下,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茶,然后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人想了想。“出门之后往北走了。”
祁同伟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那家老茶馆槐树巷往南三公里,他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茶,然后往北走了——回了槐树巷的方向。赵长河离开之前的第一站是那家茶馆,喝完茶之后往北走,回了槐树巷。那杯茶可能是他最后一件需要确认的事,确认完了他才能彻底离开汉东。他留下了一杯茶的时间,一段往北走的路,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视线范围,没有再回来。
他推开茶馆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指尖隔着外套布料碰了一下那只信封的边缘,然后又碰了一下那枚钥匙的边缘,像在确认它们已经在一起了。他沿着街道往北走,和赵长河几个月前走的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