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出茶馆之后没有立刻拆那只信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了一段,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里停下来,背靠着树干,从内袋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信封表面落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他没有急着拆,先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处折了一道,纸张边缘略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但折叠的痕迹依然利落,保持着最初的形状。
他用指甲沿着折痕划开,抽出里面一张纸。纸面略微泛黄,边缘平整,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口处留着不规则的毛边,带着一种被匆忙扯下、却又被细心折好的矛盾感。上面只有几行字,蓝黑墨水,笔迹和赵长河暗室里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一致,工整但笔画略轻,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用力写字的地方落笔的:
“槐树巷那封信里没写完的事,我在这补一句。那块地从赵全有名下转出去的时候,经手的人不止刘长河一个。孙立国在中间过了一道手。孙立国的公司注册之前,那块地的流转文件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不是最后签字的人,但他是第一个确认那份文件能往下走的人。如果你查到了这里,那孙立国应该还没走远。”
祁同伟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像刀刻一样分明,没有一处犹豫的痕迹。
孙立国。他见过这个人,在寒江老街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里,在一只铁皮盒子里装着的一沓文件旁边。方城让他等一个人来取,他等到了祁同伟,然后他们在一家茶馆里见过一次面。当时孙立国坐在他对面,说方远让他保管那些东西,等人来取,如果没有人来就一直等下去,然后他等到了。他那次把话说完就走了,之后那条街上就再也没见过那辆白色桑塔纳。
现在赵长河的信说“孙立国应该还没走远”。他还在寒江。
祁同伟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和钥匙放在一起。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北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条线重新接好了,不需要再确认方向。穿过两条街之后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北,窗外的巷子很安静。他关好门,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坐下来,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老徐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随时接电话的干脆:“你到汉东了?”
“到了。老徐,帮我查一个人。孙立国。寒江老街那间没有招牌的公司,法人是孙立国。查一下他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记录,有没有离开过寒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孙立国……我有印象。上次查赵长河那条线的时候顺带扫到过他,他是做中介的,没有固定经营场所,公开记录很少。我帮你查一下他的通信记录,但不一定能拿到完整的。”
“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老徐没有挂电话,又补了一句:“你那边呢?拿到什么了?”
祁同伟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折痕处。“赵长河在汉东留了第二封信,说那块地的流转文件孙立国经手过。他还在寒江。”
老徐沉默了一下。“如果赵长河说他没走远,那他可能真的没走。那种人不会留下‘没走远’这么模糊的说法,他既然写了这句话,说明孙立国在他离开之后确实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祁同伟说,“我明天回寒江。”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动,先坐在床边,把那只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折痕处已经有些泛白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赵长河把这封信留在了茶馆柜台后面,没有留给赵大江,没有留给钟卫国,没有留给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他把它放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手里,用一句“如果找到这里就是他要找的人”作为唯一的交接凭证。他不想让这条线被任何人提前打开,他只想让那个注定会走到这里的人亲手拆开它。
他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很安静,路灯的光在灰墙上铺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割成一条直线。他看着那道直线,想起赵长河信里的那句话:“他不是最后签字的人,但他是第一个确认那份文件能往下走的人。”
孙立国不是最后一个,他是第一个,那块地的流转文件从他手里开始走,然后才到了下一个人手里。他在链条的最前端,也是链条上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一环。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祁同伟退了房。天刚亮透,晨光铺满了旅店门前的街道,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干净而微凉的质感。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汽车站,买了回寒江的最早一班车票。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隔着布料碰了一下外套内袋里那只信封的边缘,确认它还在。
大巴车沿着县道行驶,窗外的田野正在从初夏的浅绿向深绿过渡,麦子已经抽出了穗头,风过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晃动。他靠在座椅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合眼,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距离上,像是正在调整视线焦距,准备迎向某个已经变化了的场景。
到寒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没有回派出所,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去了老街中段那栋灰蓝色的旧楼。楼道口的铁皮门关着,锁还是那把老式的挂锁,但锁梁上和上一次他看到的时候一样,有一道新鲜的刮痕,说明最近有人开过这把锁。
他没有上楼,先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巷子里铺了一小块暖色。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孙立国。
孙立国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祁同伟看出来他认出了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他没有转身走开,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你回来了。”孙立国的声音比上次在茶馆里听到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这段时间以来说话比平时少,声带没有维持住原有的张力。
“回来了。”祁同伟说,“我去了一趟汉东,在槐树巷往南三公里那家茶馆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孙立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巷子尽头的墙面上,又收回来。他看着祁同伟,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像是已经在心底猜到了答案,只是没有说出口。
祁同伟没有急着把那封信的内容重复一遍,先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让那句话落下来。
“赵长河留了一封信。他说那块地的流转文件在你手上走过。方远让你等的那个人是我,不是随便一个来取东西的人。他在信里说你‘还没走远’。你现在还在这里,说明你还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件事。”
孙立国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道中间穿过去,吹动他夹克的下摆又落下来,像一台未上发条的钟摆,漫无目的地重复着自己的轨迹。他看着地面上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分界,那道分界线从他脚边划过,落在祁同伟的脚前。“那封信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那你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件事我没有签字,我只是确认了那份文件能够继续往下走。”
“你确认之后把它交给了谁?”
孙立国抬起眼看着他。“交给了赵长河。”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吹。祁同伟站在巷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你确认了那份文件之后,赵长河拿着它做了什么事?”
孙立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巷口的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拿着那份文件,去找了刘长河。刘长河在项目部签字的时候,那块地的产权变更已经在他桌上放了一段时间了。他和赵长河之间没有通过电话,没有见过面,文件是从我这出去的,经过了赵长河的手,最后到了刘长河的桌上。”
祁同伟站在巷子里,把孙立国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拼在了一起。孙立国确认文件能往下走,赵长河接手——刘长河在项目部签字。三段之间没有直接的沟通记录,没有电话,没有见面,只有一份文件在不同的人手里传递,像一枚被接力棒一样交出去的硬币,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从一个人的手中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说你还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走?”
孙立国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答应过方远,等人来取那些东西。他离开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等的人来了,你才能走。’”他顿了一下,“我没有把东西交给你之后就走,是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你拿了钥匙,看了信,找到了茶馆。现在你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现在我可以走了。”
祁同伟站在巷口,看着孙立国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你可以走。但在你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你确认那份文件之后,上面写的最终接收方是谁?”
孙立国看着他。“赵全有。”
祁同伟没有说话。赵全有——那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上写着这个名字,宏达物资回收公司的租金打到了他的账户上。赵全有是那条链条上的最后一环,但赵全有只是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人名,那块地从他名下被转走之后,最终去了谁那里,赵长河没有写在信里,孙立国只是确认文件能往下走,不是确认它能走到哪。
他能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接下来,是他要自己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