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有是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祁同伟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等了将近两天。他白天坐在树荫里，晚上回到镇上那家小旅馆，第二天一早再回来。赵全有他父亲每天进出院子两三次，扫院子、喂鸡、在门口坐着晒太阳，偶尔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一眼，没有走过来。


    第三天傍晚，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线从田野尽头平铺过来，把村道照得通亮。一辆黑色轿车从县城方向驶来，车速不快，在村口减速，然后拐进了通往村东头的那条土路。祁同伟坐在树荫里，看着那辆车在距离赵全有家门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熄火。


    车门开了，赵全有从副驾下来。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比照片上瘦一些，下车之后先站在车旁边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然后才走过去。黑色轿车的引擎没有熄，车灯亮着，像一只蹲在暮色里的动物。


    祁同伟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沿着村道往村东头走。他走得不快，和赵全有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赵全有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离院门大约还有三十步。他没有加快步伐，继续以同样的速度往前走。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赵全有的背影。他正站在石榴树底下，他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没有说话。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树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像是有一层没有闭合的间隔，正在等着某个人走进来把它合拢。


    赵全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向他父亲，确认了什么，再转回头来。他没有问“你是谁”，先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一直在查我的人。”


    祁同伟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赵长河走之前把那块地的事写在了信里。他说你是那块地的最后接收方，不是最终持有者。我查到了你的名字，但你只是替别人拿着那两亩地。”


    赵全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比祁同伟想象中更平静，像是一个已经被提前告知过“会有人来找你”的人，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根部的泥土，“那块地已经不在我名下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已经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


    “山水集团在寒江的代理人。”赵全有说，“赵长河走之前告诉我，等他走了之后把地转给这个人，剩下的事就不用再管了。我照做了。我不知道那块地现在被用来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祁同伟，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的根部。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石榴果，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天色从橙红向灰蓝过渡，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慢地拧暗一盏灯。


    祁同伟正要开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从村道方向来的，是从院墙侧面那棵枣树的方向。他没有立刻回头，先保持着原来的站姿，让目光越过赵全有的肩膀，落在院门外的暮色里。


    赵全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被某种不易察觉的动静触碰到了。


    院门被推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用手推开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站姿很正，肩膀的宽度和手臂的长度看上去协调而结实。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里，像一堵被移动过来的墙，正在确认周围的动静。


    然后他身后出现了第二个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的站姿不像是随便站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在正确位置上的钉子，已经校准了所有角度。两个人的站位把院门封住了大半，一前一后，正好把门口到石榴树之间的通道卡在了他们之间的夹角里。


    赵全有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一块松动的水泥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的目光从门口那两个人身上移开，看向祁同伟。“你带的人？”


    “不是。”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快，但很稳。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多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均匀而低沉的节奏，像一列正在接近的队列已经调整好了步伐的间距。一个接一个地从巷口走进来。第一、第二、第三个人，每一个都穿着深色外套，步伐一致，动作干净，像是一个人复制粘贴出了三个版本，各自占据一个角度，彼此之间形成了精确的间距，正好把从院门口到巷口的整条通道都纳入了一个无形的控制范围。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推开了院门，她站在门框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微侧着身，站在一个可以同时覆盖院门和石榴树之间所有路径的角度。吴迪，穿一件黑色外套，站在院门口，目光先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保镖身上，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计算过的答案。


    她没有看赵全有，先看了祁同伟一眼，很短，不超过两秒。她没有说“你怎么在这儿”，也没有问“你没事吧”，只是确认他站在那里，然后移开了目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赵全有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动，但他们都没有再往前走，像两根被钉在墙壁上的钉子，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吴迪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你现在走，来得及。”


    赵全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她这句话是威胁还是事实。他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三个人，三个人站着的位置正好封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出口路径——正门、侧墙、堂屋后门——没有死角。那不是一个被临时堵住的缺口，是一把已经被放下来锁死的插销，正在等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封在了里面。他身边的那两个人是来保护他的，但在吴迪身后那三个人组成的队形里，那两个人已经被隔绝在了有效范围之外。


    赵全有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根处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埋在底下，又被人挖走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院门外那辆还亮着灯的黑色轿车，车门已经打开了，驾驶座上的人正看着他。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看吴迪，没有再看祁同伟，转身往院外走去。他的两个保镖跟着他，经过吴迪身边的时候，她侧了半步，让开通道。但那半步正好切在赵全有和那辆黑色轿车之间。


    他需要多走几步才能绕过她，而那几步的距离里，她身后的人已经完成了换位。赵全有没有看她，直接绕过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很快，没有停留。黑色轿车掉头，沿着村道驶离，尾灯的光在暮色里逐渐缩小，拐过弯之后就看不见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赵全有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回了堂屋，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被门轴合拢的声音切断。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在不断变换形状，把那道已经被翻动过的树根掩盖在了不断移动的光影里。


    吴迪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看向祁同伟。“你没事？”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吴迪说，“方城告诉我你找到了孙立国，我就过来了。我来之前做了一件事，帮你把赵全有的背景查了一遍。他确实替赵长河占住了那块地，但赵长河走了之后，赵全有把地转给了赵瑞龙在寒江的代理人。那块地现在不在赵全有名下，它在山水集团寒江分公司的名册里，注册在‘扶贫项目用地’的类别下，被拆成了四份分别挂在四个完全不相关的项目上。”


    她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站在石榴树底下等赵全有回来。“那个院子已经不安全了。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一下。”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院子里的空气正在被暮色逐寸填满。他看了一眼赵全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吴迪，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三个人的位置——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退到了巷口，各自站在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但能同时覆盖道路两端的位置。


    “那四个人是你的人？”


    “是。”吴迪说，“路过的。”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解释的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吧。那辆黑色轿车还会再回来的。但下一次来的时候，赵全有不会坐在副驾上。”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夜风从她身后涌过来，她步伐不快不慢，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拐过巷角，被那棵老槐树的阴影挡住了。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底下，那几颗青色的石榴果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但枝条的形状还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正在被擦除的旧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钥匙的边缘，冰凉的，边缘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他握了一下，松开了，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把铁皮门在身后带上，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闭合声，沿着暮色中的村道往前走着，正在从终点向起点缓慢地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