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国说完那句话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色的亮痕，边缘被墙角的阴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风从巷道中间穿过去，吹动孙立国夹克的下摆又落下来，像一个还没有被回答的问题，悬在那里。


    祁同伟看着他。“赵全有不是实际控制人。那块地从他名下被转走之后，最终去了谁那里？”


    孙立国的目光没有移开。“赵全有只是一个名字。他没有签过任何文件，没有到过任何现场，没有经手过任何一笔钱。那块地在他名下只停留了三天，然后就被转走了。转走之后的接收方，我不确定。我没有经手过那一部分的流转，我只确认了第一份文件能往下走。”


    “那你觉得是谁？”


    孙立国沉默了一下。“赵长河不会把一块地放在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名下。赵全有是他选的，他选这个名字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孙立国说，“但如果你能找到赵全有本人，问他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也许能问出答案。”


    祁同伟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了进去。赵全有。这个名字在吴迪给他的产权变更记录上出现过一次，在老徐的银行账户查询结果里出现过一次，现在从孙立国的嘴里第三次出现了。三次出现，同一个名字，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赵全有住在哪？”


    “赵家湾。村东头老房子。他爸还在那住，他本人不常回来。”


    祁同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孙立国的眼睛。“你说你可以走了。但方远当初让你等的人来，你现在等到了。你走的时候会去哪？”


    孙立国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没有闪避，嘴角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发布页LtXsfB点￠○㎡“离开寒江。去哪不重要，只要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如果方远还有别的事需要你，他怎么找到你？”


    “他不会找我了。”孙立国说，“他让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对话已经自然结束了。他没有告别，没有伸出手，只是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灰蓝色夹克的背影在巷子里逐渐缩小，在拐角处被墙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风声还在巷道里流动，阳光还在墙面上移动，像一枚被确认过位置的棋子，正等着被真正放下去。


    他没有回派出所，没有去县局，骑上那辆摩托车，沿着县城通往赵家湾的路，傍晚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耕过的湿润气息。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车，锁好，沿着村道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的房子比村西头旧一些，屋檐低矮，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他数着门牌号走到第三家，院门关着，门口扫得很干净，铁皮门框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但门缝边缘没有积灰。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力道不大，节奏均匀。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谁啊？”


    “我姓祁，来找赵全有。”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他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到他的外套、他的鞋，又回到他的脸上，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把门再打开一些。“他不在。他不住这儿。”


    “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门缝里，一只手握着门板的边缘，目光落在门槛外面的地面上。“你是派出所那边的？”


    “刑警大队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握着门板的手，转身往里走。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隙，像是默认他可以进去。祁同伟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靠墙种了一棵石榴树，枝丫上挂着几颗没熟透的青果子，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老人走到石榴树旁边停下来，没有回头看祁同伟，先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他每个月回来一次，待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走。上个月没回来，这个月也没有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做什么？”


    “什么事都不做。”老人说，“就是回来睡一觉，第二天一早走。他不跟我说他在外面做什么事，我也不问。”


    “他没跟你说过他认识赵长河？”


    老人摸枝条的手停住了。他站在石榴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地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他提过一次。他说赵长河让他帮忙办了一件事，说那件事办完之后就不用再管了。”他顿了一下，“我问他是办什么事，他说就是把一块地从一个本子上挪到另一个本子上，没什么难的。”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那几颗青色的石榴果正在深绿色的枝叶间慢慢变色。“他有没有说那块地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老人说，“他没再提过。他回来的时候话本来就不多，睡一觉就走了。”


    祁同伟没有继续追问，在石榴树的影子里又站了几秒，然后道了谢，转身走出了院子。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面上。他沿着村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那几颗青石榴在枝条上挂着，现在还没有到成熟的季节，但总会在某一天变红。赵全有每个月回来一次，睡一觉就走，他父亲只知道那是一块地，被从一本本子上挪到了另一本本子上。他不清楚赵全有是不是知道那块地的名字在三个人之间流转过，也不知道赵全有在帮赵长河办完那件事之后，自己有没有意识到那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


    他回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跨上摩托车，没有立刻发动，先坐在车座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从橙红向灰蓝过渡，田野里的麦子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只信封，隔着纸面感受了一下里面那张纸的轮廓，然后把它放回去。


    赵全有还会回来。他每个月回来一次，睡一觉就走。他父亲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回来过。但他还会回来的，因为这是他父亲的家，是他用来确认自己还和这片土地保持着联系的方式。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子成熟的气息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干燥气味，在暮色里弥漫开来。他知道赵全有会在某个时间回到赵家湾，回到他父亲那棵石榴树底下。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会坐在那把铁皮门后面的院子里，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他以为自己那部分已经做完了，事实确实如此。他做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留下的名字还在被继续使用。真正的终点不在他这里，而在那块地现在的归属处。


    摩托车在县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路边已经亮了灯的人家在他余光里一盏一盏地掠过，而他的终点还留在那个名字的后面，等着他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