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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寒江分公司

    祁同伟早上醒得很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没有完全亮透的质感。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在脑子里把昨晚吴迪说的那段话重新走了一遍:赵全有把地转给了赵瑞龙在寒江的代理人,那块地被拆成四份挂在四个完全不相关的项目名下,经办人那一栏写着刘长河。他坐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旅馆前台正在擦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出了门,街上的店铺刚开了一部分,有人在往门口摆货架,有人在用水管冲洗台阶。他在街角一家早餐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坐在露天的塑料凳上吃了。粥还有些烫,他吹了几口才喝下去,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比普通包子略小一些,像是那种自己包的。


    吃完之后他往镇上的汽车站走。从镇上到寒江县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班车七点五十发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田野里那种湿润而清冽的气息。


    到了县城他没有回派出所,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去了寒江分公司。他在县城东头下了车,沿建设路步行,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立在一片旧工业区的边缘,外墙是九十年代初那种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没有挂牌子,但门框上方有一块浅色的方痕,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摘了。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楼大厅不大,地面铺着浅灰色地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用黑色胶带粘着。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到他的外套,又从外套扫回他的脸上,像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找谁?”


    “我姓祁,刑警大队的。想查几份旧项目的备案文件。”


    她的目光又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了一下手边的登记本。“哪个项目的?”


    祁同伟把那四个编号中排在最后的一个报了出来。发布页LtXsfB点¢○㎡年轻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这个项目已经结项了,文件不在我们这边。”


    “结项之后文件转去哪了?”


    “转回总公司了。”她没有说是哪个总公司,没有说具体地址。祁同伟没有再追问。“那刘长河还在不在?项目部的。”


    年轻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下,看着屏幕,然后抬起头来。“刘长河已经离职了。去年冬天离职的。”


    “他离职之前经手的最后一批项目文件,你们这边还有没有留底?”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正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转过身,从身后的铁皮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台面上。“这是最后一批经他手的文件清单。原件已经交上去了,只留了这份目录。”


    祁同伟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打印的,列出了七八个项目名称和对应的编号。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在第四行停住了——那个编号,正是赵全有那块地拆分之后的四个项目编号之一。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台面上。


    “谢谢。”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侧的楼宇之间升起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刚才看到的那个编号在脑子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沿着建设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百米,他掏出手机,翻到吴迪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吴迪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清醒了很久的平稳,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查到了?”


    “刘长河已经离职了。离职之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文件里,有赵全有那块地的拆分编号。”


    “他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前台说他离职了,没有登记去向。”祁同伟说,“但那份文件目录上,赵全有那块地的拆分编号排在第四行,前后各有两个项目。如果那四个项目是同一个批次生成和处理的,那刘长河经手的就不止赵全有那一块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吴迪像是把这句话放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开口:“四个项目编号是同一个批次生成的,但它们对应的负责人不是同一个人。排在第一个和第二个的项目负责人是另外两个名字。刘长河是第三个和第四个的负责人。”


    “四个编号,两两组队,”祁同伟说,“一个批次里拆成两组人做,中间没有交叉。那前面两个项目覆盖赵全有那块地的表层部分,后面两个覆盖实际转移的部分,前面两个是盾,后面两个是通道。”


    吴迪沉默了两三秒。“韩东的货车运过的那批水泥,它的项目编号也在那个批次里。”


    祁同伟站在建设路的人行道上,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手机外壳晒出了一层微热的温度。那批水泥通过了宏达物资回收公司和广源仓储,然后消失在赵长河的旧仓库里。如果它的编号和刘长河经手的最后一批项目编号在同一批次里,那批水泥就不是被废弃了,是被转入了那个被拆散的地块所使用的同一套编号系统里。


    “韩东的货车运完那批水泥之后,他的车停在汉东城东一个停车场里,停了一个多月。他的手机号注销了,银行账户没有新交易记录。一个人做完一件事之后消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处理了,另一种是他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不需要再出现了。”


    “你问过他弟弟?”


    “他弟弟在汉东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我去找过他一次。他说他哥走之前把车停在停车场,交了一个季度的停车费,然后人就不见了。他说他哥走之前说了一句,‘有人让我帮忙运一批货,运完就不用再回来了。’”


    “他说的‘有人’是刘长河?”


    “他不知道自己运的是谁的货。”祁同伟说,“他只知道货从宏达物资回收公司的仓库出来,送到一个旧仓库里。但那份发往汉东的出货记录上,签收人的名字和他说的‘有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吴迪没有再追问这个细节。她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平稳而浅,像是一个人正在快速翻阅某个她已经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


    “那四个项目编号里,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那两个项目,挂的项目负责人名字我不认识。但排在第三位和第四位的那两个,负责人是刘长河。他经手的那两个项目对应着那块地的实际转移部分。如果他离职之后没有把文件全部交接完,那他离职之前一定已经把其中一部分数据从分公司的系统里删掉了。”


    祁同伟站在建设路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行道树的影子缩得很短。刘长河离职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赵全有那块地被拆散后的那部分数据从系统里删掉了。他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些编号,让它们既存在于系统里,又在实际查询中找不到对应的原始文件。


    “你那边还能不能查到刘长河离职之前最后一次登录系统的时间?”


    “能,”吴迪说,“但需要一点时间。”


    “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晒出一层微弱的反光,他沿着建设路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一段。刘长河删掉数据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他离职之前知道还会有人来查。他留了一道后手,不是让查不到,是让人查到了也走不到终点。那批水泥、那块地被拆散后的编号、刘长河离职时删掉的数据,它们像是被提前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必须有人按对按钮,才能重新播放。而刘长河在离开之前,把那组编号从系统里删掉了。他留下的那枚钥匙,把最后一条线索封在了那扇门后。


    他走回汽车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白色的光斑,边缘被门框的阴影切割成整齐的直线。他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四个编号依次排列,像四个被放在同一把锁上的弹子。


    他在候车厅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吴迪发来的消息,内容不长:“刘长河最后一次登录系统的时间是他离职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登录时长十七分钟。他在那十七分钟里删除了一批文件,没有备份记录。”


    祁同伟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向售票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中年女人,他站在窗口前面,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台面上落了一块暖色的光斑。“一张去汉东的车票,最近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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