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江到汉东的大巴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祁同伟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停滞的深绿色，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刘长河离职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登录系统，停留十七分钟，删除了一批文件，没有备份记录。一个人如果只是想清理自己的工作痕迹，他不需要在离职前一天的深夜专门登录十七分钟。他用了十七分钟删掉的东西，一定是他不想让任何人通过系统查到的，而那些东西在他删掉它们之前，一定曾经被完整地存放在那套系统里过。
大巴车在汉东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下了车，没有找地方住，直接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名。他要去的地方不在槐树巷，不在钟家巷，不在那家老街茶馆——他在车上想了一路，然后决定去另一个地方。那间旧仓库的通风管道他已经走过不止一次了，但他从来没有从正门进去过。他用那把钥匙试过一次正门的锁，锁芯已经锈死了，但刘长河离职前删掉文件之后，如果有人需要回去取什么东西，他不会走通风管道。
出租车穿过市区，路两侧的建筑从密集的商铺变成矮旧的厂房，又变成连片的荒地。他在距离那片旧工业区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下了车，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路步行走到那排灰白色铁皮仓库前面。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铁皮墙面上，把整排仓库照得发白。正门的那把锁还在，锁梁上的锈迹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他没有去看那把锁，而是绕到仓库后面，沿着后墙走了一遍。通风百叶窗的缝隙积了一层薄灰，和他上一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他注意到正门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被硬物刮过的痕迹，很新，边缘的金属还没有被空气氧化成和周围一样的颜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有人来过。有人用工具撬过这扇门。不是用钥匙，是用别的东西，而且是在最近。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刮痕的边缘，触感锋利，没有锈，切口处的金属颜色比周围浅，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不超过一周。他站起来，没有再去碰那把旧锁。对方撬了门但没能打开，锁芯已经锈死了，撬锁的人没能进去。但那道刮痕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后也来找过这间仓库。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找到别的方式进入，但至少正门还没被打开过。
他沿着仓库外墙走了一圈，在后墙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停了下来。墙角堆着几块碎砖，码放的方式和周围的废墟不太一样，像是被人临时堆在那里的。他蹲下来，把那几块碎砖搬开，底下是一个旧的检修口。铁皮盖板上的螺丝已经锈蚀了大半，但有一颗螺丝的边缘有崭新的拧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颗螺丝，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阻力，拧痕边缘没有锈迹，和那道门框上的刮痕是同一个时间留下的。他没有工具，现在拧不开它，但他记住了这颗螺丝的位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主路。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暖白变成了偏黄的橙色。他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一棵老杨树底下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陈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你在汉东？”
“刚到。刘长河离职之前删了一批文件，寒江分公司的系统里已经没有备份了。”
“能恢复吗？”
“不能走正常渠道。他那十七分钟不是普通的删除操作，中间处理过的痕迹已经被抹掉了。他现在已经退出了所有的系统权限，但我找到了他的旧办公室。”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在哪？”
“城东旧工业区旁边一栋老办公楼，二层。他离职之后那间办公室一直空着。我查过物业记录，那间办公室在刘长河离职之后没有新租户。”
“你现在过去了？”
“还没。我刚到汉东，先来的旧仓库这边。刘长河在系统里删掉文件之前，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了一份纸质备份。他不可能把那些编号完全抹掉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离职之前用了十七分钟删数据，但他在那之前一定花了更长的时间把那些数据抄到了纸上。”
“你打算怎么进去？”
“那栋老办公楼没有门禁，正门是锁着的，但侧面有一扇窗户的插销是坏的。我在物业记录里看到过一次维修申报，但没有维修记录。”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你到了之后给我一个消息。如果里面有人，别自己硬扛。”
祁同伟说好，挂了电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他在那棵老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城东的方向走去。街道两侧的建筑在黄昏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他走过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远远地看见了那栋老办公楼。一栋四层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剥落了。
他在街对面停下来，站在一棵行道树的树荫里，看着那栋楼的轮廓。二楼的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确认楼门口没有异常动静，然后穿过马路，走到楼侧面的巷子里。那扇窗户的插销确实是坏的，窗框和窗台之间有一道缝隙，他用手指扣住缝隙向上抬了一下，窗户没有锁，向上推开了大约一掌宽。
他侧身闪了进去，然后轻轻把窗户拉回原位，留了一道缝隙以便出来。走廊里的灯是暗的，但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暮色的光，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不规则的亮斑。他沿着走廊走到第二间办公室门口，门牌号上贴着“项目部”三个字，字体是印刷体，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贴了很多年没有换过。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他走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一段距离，然后被墙壁吸收了。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靠墙放着，桌面空空的，没有文件，没有笔筒，只有一层薄灰。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但柜门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的边缘，像是被人随手夹进去的，没有完全推进去。
他走过去，抽出那张纸。是一张空白纸，没有字迹，但纸张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没有把那张纸放回去，先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蹲下来，拉开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是空的，但里面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刘长河离职前那周的。
他把报纸拿起来，翻到背面，报纸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是一组六位数的编号。他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和口袋里那张纸放在一起。那张纸没有字迹，但它的边缘折痕和这组编号的排列方式之间，存在一道他需要回去拼合才能确认的线。他站起来，把那组编号和报纸一起放回抽屉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那扇窗前面，侧身翻了出去，把窗户轻轻拉回原位。
夜色已经在缓慢地加深了。
祁同伟穿过街道，站在那棵行道树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是拉着的，和他来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口袋里那张空白的纸掏出来，对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折痕在光线里清晰可见。他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陈海发的消息：“到了吗？”他回复：“到了。拿到了一个编号。”然后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市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