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到柳树湾的时候，太阳正挂在村口那棵老柳树顶上，把整棵树的枝条照得透亮。发布页Ltxsdz…℃〇M


    三轮车师傅把他放在村口就走了，临走前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不通一个拎着旧公文包的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上次那丛月季，花还开着，比上次密了一些。


    钟卫国在院子里坐着。


    那棵石榴树还在，钟卫国坐在藤椅上，腿边放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拿回来的。


    他看见祁同伟走进院子，没有站起来。


    “你比我以为的来得早。”


    “你比我以为的准备得充分。”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把铁锹。


    钟卫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伸手把铁锹拿起来，掂了掂。“早上刚磨的。”


    他站起来，拄着铁锹，慢吞吞地往院门口走。“走吧，东西不在这院子里。”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


    钟卫国走路确实不快，铁锹杵在地上，每一步都先落脚，再把铁锹往前挪一步，像个在地里量步距的人。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东走，经过两家院门口的时候，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钟卫国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扛着铁锹带着一个陌生人走在村道上。


    柳树湾村口那棵老柳树的树龄大概比村里所有人都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深色的裂纹，像是被时间刻满了字，每一道都记录着一件被人忘记的事。


    钟卫国在树底下停下来，把铁锹靠在树干上，然后用脚踩了一下树根旁边的一块地面，踩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


    “就是这儿。”


    祁同伟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块地面。土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被翻过之后又重新填平过，填平的时间已经有段日子了，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草皮，但草皮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个色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你埋的？”


    “他埋的。”钟卫国说，“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过来的，扛了一把铁锹。我问他埋什么，他说埋一个以后会用上的东西。”


    “你看着他埋的？”


    “没有。他让我别跟着。我站在院子门口，听见这边有挖土的声音，大概响了二十分钟，然后他扛着铁锹走回来，把铁锹靠在墙根，进屋喝了杯水，说‘行了，以后有人来问，你告诉他东西在老柳树底下’。”


    钟卫国说完之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他从树干上取下铁锹，递了过去。


    祁同伟接过来。铁锹柄被握得光滑，前端沾着潮土。他踩住锹刃，一脚踩下去，土被翻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像是很久没有被翻动过。他挖了大约十分钟，坑已经到他膝盖深了。


    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声音不对，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某种中空的、有弹性的东西发出来的声响。


    他把铁锹放下来，蹲下去，用手把坑底的浮土拨开，露出一个油布包裹的轮廓。油布被裹了好几层，边缘用麻绳扎得死死的，扎口处打了一个规整的死结，绳头被磨得发毛，像是裹了很长时间。


    他把油布包从土里抱出来，掂了一下，不算重，大约三四斤。油布表面沾满了湿泥，有些地方已经被泥土浸透了，颜色发暗，但包裹本身还是完整的。


    他把油布包放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解麻绳。绳子扎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才把结解开。解开之后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每一层都裹得很严实，像是被包裹的人很在意里面的东西不会受潮。


    剥到第四层的时候，油布底下露出了一个铁皮盒子的边缘。他把最后两层油布掀开，露出整只铁皮盒。盒子不大，大概一本旧笔记本的尺寸，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已经有几处锈斑，但盒体没有变形，边角还是直的。


    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搭扣已经被锈住了，他用手指掰了一下，没动。钟卫国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忙。他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是在等着它被打开的动静传过来。


    祁同伟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用掌心在盒盖边缘敲了两下，锈渣掉下来几片，搭扣松动了。他掰开搭扣，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沓对折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叠放得很整齐。纸张上面压着一把钥匙，比普通的钥匙短，齿痕也很浅。


    他把钥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齿痕的样式和之前拿到的那两把很像，但长度短了一截，像是配给更小的锁具使用的。


    他把钥匙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拿起那沓纸。纸页有些发脆，他翻开的时候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第一页上手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已经由蓝转黑，存放时间至少有半年以上。


    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日期，半年前的。第二行写的是一个地址，汉东市城西，后面跟了一个门牌号，再往后是一个人名：王建国。第三行写的是一句话——“东西在里面，门没锁。”


    他把第一页看完，没有急着翻到下一页。他把那行地址在脑子里放了一遍，汉东市城西，门牌号后面那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日期是半年前，也就是刘长河还在寒江的时候，就已经把它埋在了这里。


    钟卫国开口了：“他埋完东西回来那天晚上，又喝了一杯水。第二杯水喝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把这包东西挖出来，那个人应该已经知道下一站在哪了。”


    祁同伟把纸页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简图，画的是一个小型空间的内部布局。一个房间，一扇朝北的窗户，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标了一个×，旁边手写着两个字：夹层。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铁皮盒里，然后把钥匙重新压在上面，盖上盒盖。


    “你去哪？”钟卫国问。


    “汉东。”


    他把铁皮盒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柳树的枝条垂在他肩侧，风过的时候拂过他的肩膀，又落回原处，像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钟卫国拿起铁锹，拄在地上，没有问他去汉东找谁，没有问他挖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了把事情交出去就不再追问的人，正在等祁同伟先迈出第一步。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你帮了他很多忙。”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钟卫国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的解释。他拄着铁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院子的方向走，步伐还是慢吞吞的，铁锹杵在地上，一步一响。


    祁同伟站在老柳树底下，左手夹着铁皮盒，右手拿着那把钥匙。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齿痕浅而规整。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盒子边缘的锈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已经被埋了很久的线头，终于在此时此刻被彻底扯直了。


    他沿着钟卫国消失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柳树湾的村道上空无一人，阳光从头顶铺下来，铁皮盒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臂。那把钥匙短了一截，和之前两把不是同一套，说明它对应的锁具不在这条旧线上。它单独存在，单独指向另一扇门，那条路的尽头写着一个他还不认识的名字。他需要先回到汉东找到王建国，确认那个夹层的位置，然后才能知道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他加快了脚步。铁皮盒的边角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瞬，又被阴影覆盖了。他沿着村道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一枚刚刚被校准的指针，终于找到了它该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