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汉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铁皮盒被他用外套裹着放在膝盖上,一路坐大巴都没松开。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大概以为他抱着一盒刚出锅的包子。
他在城西一个路口下了车,掏出那张纸对着路灯又看了一遍。地址写得清楚,门牌号不算难找,就是那一片巷子太密,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旧地图。
他在巷子里转了三个弯,问了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大爷,才找到那扇门。一扇灰扑扑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下半个“安”字。门旁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了“便民修锁配钥匙”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哆嗦。
祁同伟敲了三下。过了半天,门内传来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然后是拖鞋拖沓的动静。门开了一道缝,一颗圆脑袋探出来,头顶稀疏的头发被压出了一道深痕,像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
圆脑袋的主人大概六十出头,穿一件泛黄的旧汗衫,眼睛眯缝着,视线在祁同伟脸上晃了一圈,又落在他腋下那个铁皮盒上,然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修锁?”
“找人。”祁同伟说,“王建国。”
“我就是。你哪位?”
“我姓祁。有人让我来找你。”
王建国的眼睛又眯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他没有立刻让开门口,但也没有关门。他低下头,看着祁同伟夹在腋下的铁皮盒,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开门口。
“进来吧,门别关严。”
祁同伟侧身进了屋。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各种锁芯、钥匙坯、弹簧和螺丝刀,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泡上裹着一层油污,光线昏黄。靠墙立着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配好的钥匙,每一把都挂着标签,像是等待被人领走的孩子。发布页Ltxsdz…℃〇M
王建国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伸手把桌上的零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巴掌大的桌面。他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折叠椅,说:“坐。”
祁同伟坐下,把铁皮盒放在桌面上。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没有伸手去碰,先问了一句:“他让你来的?”
“他半年前埋在柳树湾老柳树底下的。”祁同伟掀开盒盖,取出那页纸和那把短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纸上有你的名字和地址。钥匙是盒子里一起的,我不知道它是开哪的。”
王建国拿起那页纸,没有凑近看,先放在台灯底下。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把短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对着台灯看了看齿痕。
“这把钥匙是我的。”
“你配的?”
“我做的。”王建国把钥匙放回桌面,没有还给他,“去年秋天有人来找我,拿了一把旧锁给我看,让我照着那锁芯配一把备用钥匙。他说锁芯有点特殊,市面上买不到对应的坯子,得手工打磨。”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说话不多。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了。他把锁芯给我看了一眼,我量了尺寸,三天之后做好了。他来取钥匙的时候把锁芯也留下了,说‘这把锁芯以后用不上了’。”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翻了一阵。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直起腰,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烟盒。他把烟盒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烟,只有一把已经生锈的旧锁芯。
“这就是他留下的那把。”
祁同伟拿起那把锁芯,金属表面有一层薄锈,但锈迹不均匀,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插拔过。他把那把短钥匙插进去,齿痕严丝合缝,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声,内部结构还完整。
“那把锁对应的门在哪?”
“他没说。”王建国重新坐下来,把烟盒盖上,“他只说如果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来找你,你就把锁芯给他看,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王建国看着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语调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说出那句被人托付的话。
“他说,‘夹层不在房间里,在房间外面。北墙外侧,从窗口往下数第三块砖。’”
祁同伟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夹层不在房间里。北墙外侧。从窗口往下数第三块砖。这就是那张图纸上那个×标记的准确位置。
“他说的那个房间在哪?”
“他没说。”王建国说,“他只说了那一句。他走的时候把钥匙和锁芯分开放了,钥匙给了我,锁芯留在这里。他说如果有人找到你,你把锁芯给他看,把话带到,剩下的不用管。”
“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王建国想了想。“挺正常的,不急不躁。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桌上,没有抖。他还问我最近生意好不好,说修锁这行以后不会没饭吃,人什么时候都离不开锁。”
“他还说了别的吗?”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推门走了。”王建国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锁芯,然后说了一句‘这把锁不用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开它了’。”
祁同伟把锁芯和短钥匙放在一起,重新收回铁皮盒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王建国也站了起来,但没有送他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合上盒盖。
“你是警察?”
“刑警队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祁同伟把铁皮盒夹在腋下,推开门走出去。夜色比他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的光从巷口透进来一小块模糊的亮斑。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防盗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细瘦而昏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王建国转述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动:北墙外侧,从窗口往下数第三块砖。他说夹层不在房间里,在房间外面。那个房间现在应该已经空了,但北墙外面第三块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需要找到那个房间。
他掏出手机,翻到吴迪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吴迪的声音还是那种已经提前知道他会打电话的平静:“又找到什么了?”
“一把锁芯,一句地址描述。夹层在某个房间北墙外侧第三块砖后面。我得先找到那个房间在哪。”
“你手里还有什么线索?”
“一本笔记本。”祁同伟站在巷口,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上面有地址和名字。那本笔记本在王建国的抽屉里放着,但他没给我,他只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那页纸放在王建国桌上,他看完之后还回来,没有留。但他看到地址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他动的是哪只眼睛?”
“左眼。他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左眼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地址。”
“你问他了?”
“没有。他看完就把纸还回来了,没有多说话。”祁同伟说,“他是故意让我看见那个反应的。他知道我会注意到他眼睛动了。”
吴迪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查一下刘长河在汉东城西还有没有登记过其他地址。你到旅馆之后等我消息。”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沿着街道往回走,铁皮盒的边缘隔着外套硌着他的肋骨,像一枚已经被放进轨道里的棋子,正在等着有人把它推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