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清单摊在桌面上,像在晒一件刚捞上来的旧衣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十几行,日期、地址、名字、金额,整整齐齐排了四列,像一张被人精心设计过的记账本。他先看了人名那一列,赵长河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刘长河在第五行,数字比赵长河大了几倍;赵长海在第九行,那个数字让祁同伟多看了两秒。
他把人名列完,目光又转回地址那一列,寒江的、汉东的、京州的,三座城市在三行之内就完成了切换,像是有人在用笔尖画一幅地图,每一笔落下去都是真实存在的坐标。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如果这份清单落到你手里,说明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放下纸,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出去,先把清单上河沿巷17号那行单独放大,确认拍清楚了,才按了发送键。
收件人是吴迪。
他等消息的间隙也没闲着,又把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更细,像是在检查一份旧账本里有没有漏掉的备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长河那一行的金额后面没有备注,刘长河那一行金额后面写了两个字——“已结”,赵长海那一行金额后面写了一个词——“待转”。
这三个状态放在同一张纸上,像三枚被摆在不同位置上的棋子,有的已经落定,有的正在移动,有的还在等待被挪到下一个格子里。
手机亮了。吴迪回了一条消息,比平时短:“河沿巷17号,产权人陈丽芳,五十二岁,无职业记录。水电缴费停止于去年冬天。”
祁同伟看着屏幕,把“陈丽芳”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关联记录,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社保记录,连水电费都停缴了。她像一团被安插在产权登记表上的空白,除了名字和地址之外什么也没有。如果那栋房子是空的,它很可能只是一处被安放在产权登记表上的空白坐标。
他给吴迪回了一条:“我去寒江看看那栋房子。”
吴迪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去,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寒江,只回了一个字:“好。”
祁同伟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锁进旅馆房间的床头柜抽屉。锁好抽屉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钥匙拔出来了,才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水流过指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正在重新聚焦,像是刚把视线从一个点移到另一个点。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在火车站附近的早餐摊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一边吃一边走向售票厅。豆浆很烫,他换了好几次手才喝完。茶叶蛋剥壳的时候蛋壳碎了一小块,他用了好几秒才把碎壳挑干净。
上午十点多他到了寒江。从汽车站出来他没有回派出所,没有去找老周,直接沿着城东的方向走。河沿巷在城东旧城区,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木结构房子,有些还住着人,门口晾着衣服,有些门窗紧闭,墙根长满了青苔。
他数着门牌号走到17号门口。一栋两层的旧砖楼,外墙的灰泥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一楼的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木板表面刷了一层深灰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泡,有些地方翘了起来。二楼窗户的玻璃还在,但内侧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灰面上有几道不规则的印痕,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被风抹平了大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屋后有一个小院,院墙不高,墙根处长满了杂草,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结了些青色的果子,个头不大,像还没到季节。靠近后门的地面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放了一件重物,放了一段时间,然后搬走了。那片痕迹的边缘轮廓方正,和铁皮盒的底部大小基本吻合,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容器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自己的印记。
他回到正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刘长河在柳树湾埋下的那把短钥匙,齿痕很浅,配着王建国配的那把短钥匙放在一起时,长短几乎一致。他没有急着插进锁孔,先蹲下来观察了一下锁孔的外沿,边缘干净,没有明显的锈迹,像是最近刚被人用过。他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没有锈死,转动的过程中发出一阵顺畅而均匀的声响,像一扇久未开启的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适应被打开的节奏。
门开了。门轴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不算太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一段距离,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他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种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算很重,像是一间被人偶尔打开透风的屋子,保持着一种半封闭的平衡状态。过道两侧的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起泡了,地面上铺着老式的花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用水泥修补过。
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落了一层灰,灰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已经积了一层薄灰,碗底却干净,像是被人用布擦过。旁边的椅子歪着,椅面的压痕还在,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坐过。
他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沿着过道往里走。过道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储物间,靠墙摞着几个旧纸箱,纸箱上印着不同的字样,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收集来的。最上面那只纸箱的盖子半开着,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本旧电话簿,封皮上印着一家早就停业的公司的标志。
他蹲下来,把那本电话簿拿起来翻了翻。前几页是空白,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页被人折了一个角。他顺着折角翻开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新的,最近才写上去的,和旁边旧笔迹的颜色明显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这块地值这个数吗?因为你把它挪到别人名下之后,它就不再是地了。”落款是一个日期,日期是两天前。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在他敲开柳树湾的铁皮盒之前,就已经有人比先到一步。一个知道他一定会来的人,比他先来,放下一行字,然后走了。他蹲在储物间里,把那行字看完,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电话簿折好放回纸箱。那行字写在他来之前的两天,留下它的人知道他会找到河沿巷,知道他会翻到这一页,所以提前两天就把这句话放在了这里。那句话不是留给他的谜题,是他正在走的路,而前方已经有人替他踩实了下一段路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储物间,穿过过道,推开那扇留着一条缝的旧门,跨过门槛回到巷子里。阳光和微风的暖意扑面而来,他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谜题中走出,而答案已经在另一处等待着被重新捡起。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县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