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祁同伟坐在镇上那家小旅馆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目光没落在纸面上。发布页Ltxsdz…℃〇M
窗外的街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一只黄狗趴在对面店铺的台阶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眼皮耷拉着,像是已经被热浪压扁了,连舌头都懒得吐。旅馆房间里没有空调,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拧紧的发条。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始终没有亮起来。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出门。第一天把刘长河那封信又看了两遍,第二天去镇上那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坐着,等陈海的消息。老槐树底下的树荫,赵家湾村口那条土路上偶尔有牛车经过,那片坡地上的草被风吹过时整片晃动的样子。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过,像在确认它们都还在那里,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变化。
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海的号码,他接通了。
“办好了。”陈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刚放下电话的干脆利落,“县国土局同意以地质勘探的名义对赵家湾村东头那片坡地进行一次调查评估,时间窗口是下周三到下周五,三天。到时候会有两个人跟你一起去,一个地质勘探员,一个国土局的工作人员。”
“他们知道要去挖什么吗?”
“地质勘探员不知道,他只管钻探取样。国土局的人以为只是例行的地籍复核。”陈海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操作?”
“等他们钻探的时候,我会在坡地中央那处水泥层的位置多留一会儿。如果那层水泥被钻头打穿,剩下的就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了。”
陈海沉默了两秒。“你确定那片水泥层下面真的是防空洞入口?”
“不确定。但刘长河那批水泥的量,封一个防空洞入口绰绰有余。”祁同伟把杂志合上放在窗台上,“而且那片坡地的土面底下不止一层水泥。我上次去的时候拨开浮土看了一下,水泥层上面还有一层土,是后来重新铺回去的。如果只是封一个洞口,不需要在水泥上面再盖一层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那层土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来底下有水泥。”
“你觉得那层土是什么时候铺的?”
“应该是在刘长河离开之后不久。水泥灌进去之后,有人把挖出来的土又填了回去,把表面整平,然后种上了草。”
“谁种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天在河沿巷17号那本电话簿里看到的那行字,日期是两天前。那行字写在纸面上,字迹是新的。他想起那天孙卫东在仓库里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说明我已经不需要再把这件事藏着了”。他想起刘长河那封信里写的最后一段话——“如果有人走到这里,他会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刘长河自己。”祁同伟说,“他灌完水泥之后,把土填了回去,把草种了上去,然后才走的。”
陈海没有继续追问,他只说了一句:“下周三上午九点,赵家湾村口老槐树底下集合。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吊扇还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声仍然持续着。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流过指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水流击打在面盆底部发出持续的声响。然后他关了水龙头,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了房间。
他沿着街道往老槐树的方向走,他想在下周三之前再去看一眼那片坡地,确认那些草的生长状况。
走到村口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轮廓,根部有半截露在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他走到树荫底下停下来,然后看见了那棵树,旁边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棵青菜的叶子。
是孙立国。
祁同伟在老槐树底下的树荫里停住了脚步。孙立国站在那棵树旁边,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
“你怎么在这?”祁同伟问。
孙立国没有立刻回答,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青菜,然后说:“我住的地方在赵家湾另一头。买完菜路过,看到你走过来。”
“你不住在老街那栋楼里了?”
“那栋楼退了。方远走的时候说,如果我等到人了,就可以走了。所以我把楼退了,搬回了赵家湾。”
两个人隔着老槐树的树荫站着,槐树的叶片在头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孙立国手里那袋青菜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你那天说你要离开寒江,”祁同伟说,“你还在。”
“我说的是‘可以走了’,不是‘马上就走’。”孙立国把青菜换到另一只手里,“赵家湾的房子是我爸留下的,空着也是空着。我回来住一段时间,等想清楚去哪再走。”
“你想清楚了吗?”
孙立国沉默了一下。“还没。但快了。”他看着祁同伟,“我听说你下周三要带人来看那块地。”
祁同伟没有否认。“你听谁说的?”
“赵家湾没有秘密,你早上在坡地上蹲了那么久,不用到中午就传遍了。”孙立国把青菜换回原来的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块坡地在赵家湾不是什么秘密,村里人都知道底下有一个防空洞。但没有人进去过,因为入口早就被堵死了。”
“堵死之前有人进去过吗?”
孙立国想了想。“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七十年代那会儿,有人进去过,走到一半就退了回来,说里面太黑,不敢再往下走。后来那批水泥进去之后,洞口就被封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七十年代。那批水泥是刘长河灌的,但那之前还有更早的一批人进去过。他们走到一半就退了回来,没有走到头。
“那个七十年代进去过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孙立国想了一下。“活着。在村东头住,姓钟。”
他弯腰把青菜放回袋子里,然后直起身来。“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孙立国拎着那袋青菜沿着村道往赵家湾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灰蓝色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拐过一道矮墙之后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老槐树底下,把“姓钟”那个信息放进脑子里,跟之前已经收集的所有信息并排放了一下。钟卫国在柳树湾,钟卫民在钟家巷。现在赵家湾也有一个姓钟的,七十年代进过那个防空洞,走到一半就退了回来,没有走到头。
他沿着村道往赵家湾深处走了大约两分钟,在村东头一片矮房子前面停下来,看到第三户的院门虚掩着,门口扫得干净,墙根下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用塑料布盖着。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内,八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缓慢而平稳,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像是一个已经活了很长时间的人,对来人已经不太感到意外了。
“你是那个姓祁的?”
“是我。”
“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门口,“我知道你会来。孙立国跟我说了。”
祁同伟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柿子树。老人走到院子里唯一一把木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祁同伟,目光沉静而安稳。
“你想知道那个防空洞里有什么?”
“想。”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落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事。“七十年代,我还年轻,进去过。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岔口,左边是通的,右边也是通的。我选左边走了大概三十步,看见了东西。”
“什么东西?”
“铁轨。”老人说,“很窄的铁轨,铺在地上,像是用来推矿车的。那时候寒江没有矿,那条铁轨不该出现在那里。”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柿子树的枝条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铁轨。七十年代的防空洞里,有一条不该出现的铁轨,铺在地下,通向一个没有记录的方向。刘长河那批水泥把那扇门封住之后,铁轨还在底下,被一层薄薄的浮土盖着。
他抬起头看向老人,想问那铁轨通到哪里,却在开口之前就知道答案不在这个院子里。铁轨通向的地方,不在刘长河的清单上,不在方远的两封信里,不在那张施工平面图的轮廓中。
它通向一条更早的线,一条连刘长河都不知道它存在的暗线,正等着他从翻开第一块土开始,一步步重新擦亮。